怕再生变故,程熙拉着江颜的手一路跑回了家。
夜凉人静,江颜跟着程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急着要逃命似。
开了锁,一进院子,眼前一片黑,屋里一星点烛光都没有,静得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嗯?人呢?元善他们哪去了?”江颜问道。
“我怕祸事将至,给他们分了银票让他们赶紧跑了。”程熙笑着说。
江颜急道:“跑哪了,我去把他们叫回来。”
程熙抬头看了眼月色,算算时辰,现在应是戌时了。
“来不及,估计一个半时辰前就坐船离开了通州了。”
江颜苦笑,久久无语。
真是!这几个小厮平日干活要是有拿钱跑路一半动作快就好了。
一到干活的时候就跟死了一样,脚粘在地上半天都不带动的。等出了事了,脚底就跟抹了油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几个时辰功夫居然能跑四十里路。
家里那么多活,以后该怎么办?一想到这,江颜就无比忧心。
程熙看出江颜的担忧,道:“饿了吗?我去煮粥。”
江颜点点头,“少爷,只能委屈你了,我得赶紧去把今日陛下问的题默下来,少爷您可参考参考,晚了我怕想不起来了。”
“好。”
程熙卷起袖子,摸黑儿进了厨房。
熙少爷会做菜吗?他会生火吗?分得清酱油和醋吗?
不会把厨房给点了吧?
江颜望着程熙的背影,有些疑惑。
算了算了,不管了,得赶紧把陛下问的东西默下来,这才是正事。
进了书房,江颜利落地点蜡,拿纸,研磨,坐在书桌前苦思冥想,一点一点地想,一句一句地默,几乎把时间都忘了。
程熙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见她正聚精会神地默写,没有打搅,默默站一旁为她研磨,江颜浑然不觉。
到了后半夜,江颜才把皇帝问的话全部默完,写完最后一个字,长舒一口气,浑身也像泄了口气,瘫在椅子上,揉着手腕。
程熙没有去看纸上写了什么,反而飞奔到厨房,拿了个托盘端了两碗鸭粥出来。
“快快,还热着,赶紧趁热吃,尝尝少爷我的手艺。”程熙满脸骄傲道,亲自给江颜递了一碗。
江颜一脸警惕,接过碗,对着烛火盯着鸭粥看了又看。
还算干净。
稍稍放下心来,江颜始才拿起汤匙,小心舀了点,浅尝一口。
程熙坐在一旁,眼神里满是期待。
一口下去,江颜惊呼:“可以啊!好喝,少爷,您是何时学会煮鸭粥的?”
程熙慢慢解释道,原先进京赶考时,碰上了春瘟,被关在江浙会馆,因吃不惯京菜,便跟着一位江宁举人学了煮鸭粥,鸡粥,薏米粥,京米粥。
“好喝吗?我再去给你盛一碗来。”程熙道。
江颜放下汤匙,把刚写完的三页纸递给程熙,“少爷,先别急着吃饭,您先看看这个,陛下今日问了我一下午。我想,过不了几日就要亲自召你觐见了,您还是早做准备。”
程熙接过纸张,先匆匆扫了一眼,发现陛下问的多是四书五经上的内容,心也渐渐放了下来。若是问军政要事,他不一定能答得过那些为官多年的阁老廷臣。
可若只是问经义学问,他还是相当有把握的。
低头看着那三页纸,程熙又漫不经心问了一嘴:“皇后娘娘召你又是为了何事?”
“唉!说来话长!”江颜连连叹气,“娘娘以为陛下看上我了,要认我作义妹,想叫我进宫。”
程熙缓缓放下纸张,盯着江颜,问道:“那你又是如何答的?”
“自然是扯了个谎,说我早有心上人了,且和那人私定终身了,这辈子非他不嫁,娘娘还劝了我,说一年之内要是和那人成不了,就进宫给她当宫女。唉,后宫真挺可怕的,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说起后宫,江颜是又惊又怕,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仍是心悸不已,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根本没注意到程熙神色突变,先是会心一笑,旋而又乌云密布,满面愁容。
“阿颜,我要跟你透个底,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坐好了,别吓着。”程熙郑重其事道。
江颜一抬头,就看见程熙眼泪汪汪地盯着她看,神色凄黯,似有难言之隐。
预感不妙,江颜两手牢牢抓住椅扶,努力平复气息,“少爷,有什么事您尽管说,我心里受得起。”
“其实,”程熙低着头,盯着纸张哽咽道:“我并没有才学。”
这话,江颜心底是相信的,她了解少爷,少爷就是为了科举入仕而读书的,凡是科场要考的东西,少爷往死里学,而那些不考的书目,少爷是一个字也不带看。
她压下心中所想,极力鼓励道:“少爷,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好得是陛下钦点的榜眼,翰林院编修,怎么会没才学呢?您说自己没有真才实学,这让天下人情何以堪?”
程熙努力挤出一个笑,忍着泪感慨道:“今年春闱,我是侥幸得了漏。阿颜,你也知道,今年春瘟闹得厉害,寒窗苦读数十载真正有才学的那批人大多染了疫病,要么死了,要么发挥不佳。”
江颜难以置信,她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在书房来回踱步,急得不行。
“少爷,您要相信自己,千万别妄自菲薄,您苦读了那么多年,怎么会一点学问都没有?您忘了吗?您平日还交我读书呢,教的都是四书五经是圣贤书啊!”
程熙不回答,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摇头叹气。
江颜蹲在程熙身旁,努力摇着他的胳膊:“少爷,少爷,您醒一醒,赶紧振作起来,我可是在陛下面前把你夸成花了,说您学问如何如何好,文章如何如何高明,见解如何如何高超。海口我夸下了,在陛下面前说得天花乱坠,陛下对你期待甚高。少爷,您可不能这个样子去面圣啊?”
程熙握紧江颜的手,满怀歉疚道:“阿颜,对不住了,是我害你犯了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
江颜大吃一惊,这罪名也太重了,可细细想来,这不就是欺君之罪吗?
怪来怪去只能怪自己,原本上午以为进宫是件祸事,听到少爷说有什么罪名他一个人扛着绝不牵连到她,心中感动不已。
进了宫之后才发现不是祸事而是机遇,一时高兴昏了头,只想着报答少爷,费尽心思在陛下面前美言,没有思虑周全。
算下来,她今日既欺瞒了皇上,又骗了皇后。
这欺君之罪是逃不掉了。
想到此,江颜一下子就瘫倒在地。
程熙也跟着坐在地上,“阿颜,实话跟你说吧,我是个假清流,本就无心去做学问,考上功名前,心里一直念叨着‘先考功名,再做学问’,可真碰巧考中了进士,我压根儿也没想着去做学问。”
这是实话,其实不用程熙开口,江颜也知道。熙少爷是什么样的人,她还能不知道吗?
她捂住耳朵,一个字也不想继续听下去。
江颜不想听,可程熙偏要在她耳边说:“阿颜,自三月殿试结束,我就再没读过一页书。从三月至今,已有四个月时间,不仅没读过书,就连以前为了科考苦读过的四书五经,都快忘尽了。”
江颜还是不敢相信:“少爷,您平日还教我读书呢!我觉得,您是有真才实学的,您教我的东西,在我眼里都是大学问。”
程熙无奈苦笑,“那些都是皮毛罢了,上不得台面的,拿到朝堂上,只会叫清议笑话十年。”
江颜仍不放弃,继续劝道:“可您之前读了那么多年书,总会有些底子罢?”
程熙摇摇头,“所谓的底子,于我而言不过是无穷无尽痛苦回忆,是故一考完,我就有意将它们都忘了,彻彻底底抛诸脑后,忘个一干二净。如今我肚里只剩一团茅草。”
“那该如何是好?”
程熙慢慢抬眼,道:“与其到时候在殿前原形毕露惹得龙颜大怒,要么下狱,要么流放,不如早点解脱,买包砒霜,一了百了算了。”
“不可,万万不可!”江颜道,“不到最后时刻,少爷,咱们绝不能放弃,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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