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钧走了。
宋毓慈仍旧守着珍珠。珍珠的伤口已经止血了,可她的脸色却因为失血而惨白,小小的胸脯已经看不到呼吸的起伏。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探了探珍珠的鼻息,是她几乎都感受不到的微弱。
她无力地瘫软在地上,想起了崔文钧的话:珍珠年纪太小,失血太多,定是救不活了。
趁着刺客还没回来,趁着这血腥还没引来野狼,她应该尽早下山。
反正珍珠已是弥留之际,她多待一刻,少待一刻,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她狠了狠心,决心要离开。
可待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后,她终究还是没能昧着良心离去。
她只是觉得这孩子还没断气,她不能把她扔在这野山上。只要还有一丝气,她就得把她带到山下镇子上医治。
或者,
哪怕她断气了,也不能曝尸荒野,她不忍这个小人儿被野狼虫蚁噬咬。
她得把她带到山下,好生安葬。
她先学着崔文钧的样子,扯掉衣裳的布条将血肉模糊的双手包扎好。
又俯下身,轻轻地用手臂的力量将珍珠平着托举起来。她的手不能用力,她只能用小臂的力量将珍珠平着抱起来。
没了马,她只能一步一步托着珍珠往山下走。
不过,她想道,幸好没有马可骑,若是骑马只怕会不利于珍珠的伤口。
圆月悠悠,西北的夜晚好在没有很黑。
她边走边想,幸好山中没有人,若是被人看到这样的深夜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以一种这么诡异的姿势托着一个快断气的女孩,在荒山里独自前行,该是一副多诡异的画面。
她边走边自嘲地想着,这样就感觉不到累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的路,她的双臂已经失去了知觉,她将珍珠轻轻放在地上,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她沉默了一会儿,即使内心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探向她鼻息的手还是抖到不能自已,
果然——
她的手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气息了。
她的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下,混着汗水,血迹流了满面。
西北之行,她见了太多死别的画面。可这一次,一个无辜的小女孩活生生地在她面前断了气。
最残忍的是,她本来是好意的,她本来是想救这个小女孩的,没想到却害了她。若是把她留在那间屋子里,会不会还能活得更长呢?
她突然觉得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身心俱疲,茫然失措。
可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保不准那批黑衣刺客的同伙会再找过来。
保不准这血腥味会引来狼群。
于是,她咬咬牙站了起来,重新托着珍珠往山下走去。
月光皎洁,春风拂面,这样的夜晚让她想起了黄河涯的那一夜,她和裴昭川在夜市一起度过的那一晚。
平和快乐,是她记忆里少有的好时光。
也不知小裴将军怎么样了?有没有打完仗,有没有受伤?
她又想起了在黄河涯镇就被她赶走的桃子。她庆幸地想着,幸亏她将桃子赶走了。若桃子跟着去了北朔,那就惨了。就连那些有武艺傍身的舞女歌姬,也有半数人没能从北朔全身而退。
……
一路上,她都在胡思乱想着。这样,她就不会注意到怀中已经断气的孩子还有痛到失去知觉的双手。
终于,在天光熹微的时候,她来到了山脚下。百米远的地方便是小城的城门了,城门很破旧,也没有设关卡守卫。
她眯起眼睛,依稀辨认起城门匾额上斑驳的字——栖霞?
这里是栖霞城?
怪不得看起来如此萧瑟冷清。
算了,反正现在天亮了,也来到了城门口,再也不用怕刺客或者狼群了。
不远处,有一片桃林。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着珍珠走到桃林中央。就在一棵桃树下,将珍珠放了下来。
桃花开得正好,抬头看去,就如同层层叠叠的粉色烟霞,遮天蔽日。
她在珍珠旁躺下,轻声对她说道,
“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下。”
一阵风吹来,几片花瓣飘然而下,有一片正好落在了珍珠的口鼻处,给她苍白的小脸添了些颜色。
宋毓慈有些出神地看了会儿那片花瓣,正欲抬手拂去。忽然,她感觉那花瓣好似轻微起伏了下。
她屏住呼吸,又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眼花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片纤薄花瓣真的又微微起伏了下。
她不由得怔住,心里升起巨大的欢喜。
珍珠还没死。
珍珠还没死!
而她已经到了镇子上,镇子上有医馆,有医馆就能救珍珠!
想到这里,她觉得浑身的疲惫烟消云散,一股莫名的力量充斥着全身。她手臂有力地托起珍珠,脚底生风般往城内奔去。
——
栖霞城。
天边朝霞绚烂,城内炊烟升起。
客栈掌柜用托盘托着两件华贵的长袍,敲响了房间门,
“客官,您要的衣服买到了。栖霞城地小,我骑马跑到隔壁镇子,敲了一条街的门,这才……”
“放桌上。”
门里传来男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掌柜的打开房门,只见外间空无一人,暖色屏风后面隐隐地映出了一个男子的轮廓。
他将托盘放在圆桌上,呵呵笑道,
“客官,衣服已经放桌上了。您有吩咐,随时叫我。”
里间,没有声音再传来。
他也不在意,便笑呵呵地躬身自行退去。
这客人是今日凌晨时分到的,他到的时候天还未破晓。他来得突然,神色也疲惫,但随手就给了张五十两的银票。要了客栈里最豪华的套房,还要掌柜的给他准备一套新衣服。
栖霞城本就是个边陲小城,经历了景和五年的那场战乱后,更是萧条荒芜。
整座县城也没有几家衣裳铺子。
更何况,凌晨时分,哪有铺子开门?
可那五十两银票实在是诱人,于是,他便想办法,骑马到了隔壁镇子,敲了十好几家衣裳铺子的门,才买到这两件衣料不菲,刺绣精致的长袍。
紧赶慢赶,终于给贵客送了过来。
一早上便开了这么大一单,他心情愉悦,情不自禁地哼着小曲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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