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在大宴的西北方向,约一千五百里的路程。
众人沿着官道赶了一个多月的路,暂且无话。
四月时分,西北正是万物芳菲的好时节。
群山浅绿,日头温暖,山坡上都是遍开的野花。
宋毓慈和桃子坐在宽敞的马车里,一路上看着景物从平原麦地变为山峦起伏。再往西北方向去,还看到了大漠孤月和巍峨雪山。
一开始这样的生活还算惬意,可越走宋毓慈越觉得不对劲。
随行的这些杂役,挑夫,甚至舞姬伶人体力都太好了。
长途跋涉一月有余,中途水土变换,就连身强体壮的桃子也会身体不适,面色蜡黄,但这些随行的人面色却半点不见疲惫。
宋毓慈想起在宫中时,宫里人对这场和亲漠不关心的态度,更觉得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队伍到了黄河涯镇,裴昭川带着兵在驿站不远处安营扎寨。崔文钧则带着一行人在驿站落脚。
车马停在驿站外,人来人往搬运行囊,熙攘喧嚣。
崔文钧先进了驿站房间休息,宋毓慈没进房间,站在廊下悄悄观察着众人。
舞姬们一边从马车上收拾行囊,一边闲聊着。
“听说这黄河涯是方圆百里最热闹的城镇了,镇上的夜市什么都有得卖。”
另一个舞姬接过话:“可不是嘛,上回听驿馆的人说,黄河涯的夜市光是摊子就有两里地长。卖吃食的、卖首饰的、卖药材的,还有胡商专卖稀奇玩意儿——什么西域香料、北朔皮货,连那种江湖上的偏方药粉都能买到。”
“还有灯会呢!说是整条街都挂着各式灯笼,金鱼灯、凤凰灯、走马灯,比京师的上元灯会也不差。每年这个时候,附近几个镇的人都赶过来看。”
为首的舞姬名叫照雪,她摇了摇头,叹息道,“可惜咱们只是路过,哪有功夫去逛。”
“就是,明儿一早就得赶路了。”
宋毓慈站在廊下默默看了一会儿。过了黄河涯,没有几日便到北朔了。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她从房中拿了一包糕点,走向那个叫照雪的舞姬,
“吃点点心,歇歇吧。”
那舞姬转过身,见是她,顿时面露意外之色。毕竟,名义上她是成英郡主。
郡主亲自给自己拿点心,实在是荣幸。
她赶紧上前一步想接下那包点心,却不想毓慈脚下一滑,直直地朝她扑过来。
那舞姬迅速张开双臂,一个前扑一把接住毓慈,把她稳稳托住。
那包点心从毓慈手里飞出,散落了一地。
宋毓慈只觉得面前女子力气大得惊人,那只双臂就如同铜铁一般把她箍住。
她的怀疑并不是空穴来风,一个舞姬不应该有这样的力量和这样敏锐的反应力。
崔文钧挑选这些人,绝对不是和亲这么简单。
她看着眼前女子明艳的脸庞,定了定神,道,“多谢。”
那舞姬却退后,朝她行了个礼,“郡主客气了。”
这时,桃子慌慌张张跑过来,拉着宋毓慈左瞧瞧又看看,
“郡主,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啊。”
宋毓慈看着这个憨厚的小丫头,沉默片刻,面上浮起一丝怒色,“你刚才去哪里了?这会子想起我来了。每日寻你都寻不到,天天去躲懒!”
宋毓慈一向待桃子和善,两人一路上形影不离,如同好友。桃子见毓慈发火,一下子懵住了,“我刚才去厨房了,想着拿些.....”
宋毓慈的面色冷冰冰的,在日暮的天色里,就如同远处覆满白雪的雪山。
桃子看着她的脸色一时有些委屈,突然就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哽咽道,“郡主,你是不是饿了呀......所以心情不好......”
“你一天除了吃,你还会什么?这一路上,你事事蠢笨,我想喝碗茶,都要自己动手!”
驿站院子中,众人来来往往地搬运行囊,有些杂役默默地绕过她俩,有些舞姬则帮着劝宋毓慈道,“小丫头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难免贪吃。郡主不必同她置气。”
“是啊。我像桃子这么大的时候,我做事还不如她呢。”
......
桃子听着众人为她求情,抽动着肩膀,哽咽道,“郡主殿下,你之前还说我,能吃是福呢。今日为何……”
宋毓慈冷笑一声打断她,“之前我不了解你,觉得你单纯可爱。时间久了,我觉得你蠢笨又呆傻,行了吧!更何况,你无视自己的身份,还敢和我顶嘴!”
桃子面对毓慈的突然转变,手足无措,“我......”
宋毓慈看着桃子呆立在当地,眼眶通红的样子,不禁有些心软。
但她还是咬咬牙,说道,“这样一个人,我可不想带你去北朔,碍我的眼!崔大人那里,我去说。你今日就走吧,别再自找不痛快!”
桃子和一众舞姬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但宋毓慈看起来已经是怒气冲天,一副忍耐已久的样子。
舞姬们不敢再劝,桃子也不敢再辩解,只能无声地站在那里抹眼泪。
宋毓慈终于不忍心看下去,径直离开了。
回到驿站房间后,她命侍女将桃子的行装收拾好,扔到了自己房间门口。
平日里,她睡床榻,桃子总是在床边铺个地铺守着她睡。
一想到这,她坐在桌前,心里七上八下的很不是滋味。
她在宫里的时候,所有的宫女都拜高踩低,只有桃子真心待她,她不能让桃子冒这个险。
可她又不能将心中疑虑说给桃子。只能想出这个下策,把桃子赶走。
可桃子这傻孩子,她会不会没有回京城的路费啊?
会不会不知道去哪里呀?
想到这里,她悄悄走出门去,见四下无人,她拔下头上戴的鎏金红宝石簪子塞到桃子的包裹里。
这些事做完,才是真的了无牵挂了。
天边弯月初悬,天穹呈深蓝色。时辰尚不算晚。
宋毓慈再打开房间门时,桃子的包裹已经被拿走了。想来,她已离开。
宋毓慈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有些说不出的感伤。这傻丫头是真的傻,只一心以为自己惹她厌烦了,连求情的话都没说一句,就默默走了。
不过,黄河涯镇子大,有的是客栈酒楼,并不会让她无处可去。
想到这里,她轻叹一声,收回了目光。
崔文钧的房间就在她隔壁,她沉思了会儿,终于还是敲响了那扇门。
屋内,烛火昏暗,熏香袅袅。
男子身着淡紫色绣云纹的锦袍,抱臂坐在书案后面,眉眼间多了一分骄矜不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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