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地处极北,知恩村的春天来得晚些,春分将近还寒风阵阵,衬得那枯去的榕树愈发凄寂。
村长家添了个小儿子,全村人忙前忙后帮着筹备满月宴,正是热闹的时候,那榕树倒也枝头挂灯笼、干上系红绸,仿佛又长枝叶,容光焕发了。
肖濯玉从堂屋里摸了几个脱落的鞭炮,躲着大人,蹲在村口路边,一只手捂着耳朵,一手捏着香,远远去点引线,没见冒出来火花,身边的小伙伴就一窝蜂跑了,躲得远远的,把她也吓了一跳,跑了两步发现没炸,又回来,小心点了,赶忙冲进孩子堆里,伴着那“砰”的一声,露出缺了的门牙叫嚷:“好啊你们,一群胆小鬼,跑那么快!”
玩伴辩解:“你自己不还是没点着就跑了!”
肖濯玉“哼”了一声,叉着腰不服气道:“我那是被你们吓到了,你们要是不跑,我才不会跑呢!”
她说完,又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鞭炮:“我这回要一次点两个!”
说罢,她埋头就往回跑。
“诶!肖濯玉……”
玩伴们想叫住她,没曾想还是来不及,让她一头扎到了旁人腿上。
肖霁霜被她撞得退了一小步。更影弯腰,一手扶住他后腰,一手将她拉开,端详一会儿,问:“你是玉儿?”
肖濯玉捂着额头,眼珠子滴溜转一圈,说:“什么玉儿,我不是,你们谁啊?来干嘛的?”
肖霁霜笑了一阵,道:“你撒谎,我刚刚听到了,他们就喊你肖濯玉。”
“是又怎么样?”肖濯玉向小伙伴们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去叫大人来,“谁准你们叫我小名了!”
“那可没谁准,”肖霁霜推了更影一把,将他推到肖濯玉身前,“他是你哥哥,你可认得?”
肖濯玉皱着一张脸,瞧了一会儿,然而兄妹俩分别太早,实在辨认不出,就对着更影问:“你叫什么名字?”
更影道:“更影。”
肖濯玉习字时便被教着写了哥哥的名字,这会儿信了大半,稍一想,指着肖霁霜叫道:“那你就是小公子!”
许久没人这般叫过他,肖霁霜眼睛一弯:“是我。”
正说着,十数个青壮浩浩荡荡来了,他们听了孩子们颠三倒四一顿惊言慌语,以为肖濯玉叫拐子抓了去,急急忙忙就拿着家伙事赶到,打头的正是肖鸣与潘岳,远远见了一白一玄的人影,当即认出来,激动道:“小公子!”
肖霁霜冲他们颔首。
肖濯玉猛地扑进潘岳怀里:“爹,娘!还有哥哥嘞!”
待看清更影,肖鸣几乎是不敢认了,鼻子一酸,眼泪就往下掉:“你呀,你这孩子……”
更影愣了愣,往前走了两步,心中也生出酸楚来,正想说话,却被她一把扯进怀里:“你这孩子,那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第一次得迅,还是周哥回来,说撞见你们。”
肖霁霜道:“我原以为七年不久……”
神仙和凡人哪能一样,凡人不知能有几个七年呢。
肖鸣放开更影,并不点出,只道:“我们做爹娘的,和孩子之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便也就觉得久了。这小子跟着公子,那是他的造化,再久也无事的。”
潘岳拍拍更影的肩,笑说:“好小子,长这么高了。”
更影那发涩的情绪便随这笑散了,唤道:“娘,爹,我回来了。”
既是误会,叔伯婶子们见他们续完旧,都围上来,将两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连声称好:“都长大了,都长大了!小公子也及冠了吧?”
“还叫什么小公子啊,该把小字去喽!”
“说的是,说的是,可惜冠礼没能在村里办……”
众人说着,便往村长家去。
肖霁霜讪笑两声,怕他们知晓了非要补一个,没说自己根本没行冠礼。
“村长家添丁了呢,今个儿正是满月,你们回来得正巧!”
“说起来玉儿的名字还是公子起的呢,村长家小子还没个大名。”
“这孩子来得不易,婶子三十有六才怀上,生产时差点没挺过来。正赶上满月宴,取名这差事,公子怕是跑不掉喽——”
村长家已经布置起来,门口张灯结彩,院子里几口大锅架在临时搭起的灶台上,大伙儿忙着准备,就连十多岁的少年也帮着择菜洗碗。
村长见他们回来,正要问拐子的事,没曾想一抬眼看到肖霁霜,激动得登时红了眼眶,迎出来拉住他的手:“小公子哟,七年没见啊!你们过得怎么样?”
肖霁霜道:“挺好,没吃过苦头。”
村长连连点头,又看更影,朗声笑道:“是,看这孩子长这么高,也不像过了苦日子的样子!”
村长媳妇头上包着防风的头巾,上来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还堵着干嘛?他们赶回来,还没歇脚呢。”
村长便领着他们往里走:“瞧我,一时把这都忘了,来来来,快到屋里坐。”
穿过院子这么几步路,村民们不停问候,肖霁霜和更影一一应了,待到屋里坐下,才喝一口茶,就见门外投进来几道阴影。
正是那些得过肖霁霜零嘴的孩子们,现都十多岁了,反倒扭扭捏捏不敢进来。
潘岳将肖濯玉放下,肖鸣扯过她的手不轻不重拍了一下:“胆子真大啊肖濯玉,敢偷爆竹去玩,现在人多,我回去再训你。”
肖濯玉吐了吐舌头,一溜烟扑到肖霁霜膝上:“公子公子,快让我娘别骂我啦!”
肖霁霜戳了下她的额头:“确实该骂。”
肖濯玉瞪大了眼睛,又看更影,拖长了声音:“哥哥——”
更影重复道:“确实该骂。”
肖濯玉便在肖霁霜腿上滚来滚去:“你们怎么一个说话都不管用啊!”
少年们见她这般闹,也不扭捏了,推推搡搡进来,冲着他俩笑。
肖霁霜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把糖来:“喏,带着呢。”
少年们就说:“公子,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肖濯玉高举着手叫道:“我是小孩子,我是小孩子!”
便是毫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
肖霁霜晃晃手,问:“真不要?”
少年们叫起来:“肖濯玉你和你哥当年一样,赖皮!”
肖濯玉嘴里嚼着糖,冲他们做个鬼脸,跳下来,拣了两颗糖送到爹娘面前,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点着头:“爹娘也是小孩子。”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少年们便嬉笑着一拥而上,迅速将肖霁霜手中的糖分了:“果然赖皮!”
满屋人看着他们玩闹,都笑作一团。
桌上写门联的红纸笔墨还没撤下,村长便将儿子从里屋抱出来,递到肖霁霜面前:“公子,这孩子属实得之不易,还请公子赐名。”
襁褓里,孩子一双眼睛还带着湿意,小脸圆润,皮肤白皙,慢悠悠打了个哈欠,应是被众人说话声吵醒,却也不哭,见了肖霁霜,还伸出手想去抓他鬓发。
肖霁霜逗了他一会儿,沉吟片刻,悬腕提笔,写下三字:肖赴春。
“赴春,赴春……”村长轻声念了两遍,见怀中稚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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