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桂花落了满地。
满觉陇的花事过了最盛那几天，风一起，枝头的细碎金黄就簌簌往下掉，落在人行道的砖缝里，落在共享单车的车筐底。
产业园后门那两排老桂树底下积了薄薄一层
踩上去，鞋底碾出一路干燥的甜，被带进电梯，带进办公室。
杭州转入一年里最绵长的凉意。
早上出门要多加一件薄外套，夜里九点从写字楼出来，风贴着后颈往下走，人一下子就清醒。
写字楼下面那家便利店，关东煮的锅从入秋就一直在冒气，玻璃上糊着一层白雾。
工作室搬进产业园，第四个月。
这个月里，林柒柒做出了创业以来最花钱的一个决定——招人。
决定其实拖了很久。
头三个月，店里每一个环节几乎都是她一个人扛下来的
白天对接工厂、盯排产、改主图，晚上回消息、理售后、看数据。
阿楠远程帮她剪视频，小晚下班后帮她审详情页，许柚隔着一座城帮她整理用户反馈。
朋友们都是义务帮忙，她心里记着一笔账，却不好意思开口提报酬。
可业务在涨。
双十一那场大促，免打孔收纳套件卖出去一千多套
客服消息从早响到晚，手机搁在桌角，屏幕一直亮着。
打包发货连轴转了整整一周
纸箱从仓库摞到门口，胶带枪握久了，虎口发麻。
最后一天收工，她抬了下胳膊，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大促第三天夜里，仓库的地板凉，她坐在一摞纸箱上吃了碗泡面。
手机在一边响个不停，群里有人问收纳箱能不能装下冬被，有人抱怨房东又要涨租
她一边回，一边把型号写在手边的纸上。
那会儿她忽然很清楚这些东西是替谁做的——替那些挤在小房子里、还想把日子摆整齐的人，也替四年前的自己。
深夜，她趴在办公桌上，看后台跳动的订单数字。
又高兴，又发愁。
高兴的是这些数字不是白来的；发愁的是，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了。
她把这个念头跟许柚说了。
视频那头，许柚刚下晚班，坐在小城家里的阳台上啃苹果。
听她絮絮叨叨讲完一堆售后和积压的消息
认真想了想：“招人是早晚的事。但你现金流撑得住吗？别一口气招好几个。”
柒柒翻出账本算了又算。
存款不多，每一分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房租、货款、运费险、下个月的备货，一样样写下来，写完对着那张纸发了会儿呆。
那天夜里她没睡踏实。
凌晨两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数字
一个客服的月薪，加上社保和工位，摊到每一件收纳盒上，是多少钱。
她算了三遍，算到第三遍，发现自己算的其实是“万一这人不合适，我还能撑几个月”。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把这件事拍了板：先招一个人，客服加运营，等她上手了，再考虑第二个。
招聘信息是她自己写的。
第一版写得太端正，像从招聘网站上抄下来的，她删掉重写
第二版末尾加了一句：会很累，但能学到东西。
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觉得更像在给自己立规矩。
招聘信息挂出去的第一周，收到的简历大多来自外地应届生。
不少人跟当年的她一样，大专毕业，简历单薄，兜里没几个钱，字里行间全是“想留下来”的忐忑。
她一份份看过去，看得慢，有几份来回读了两遍。
面试约在下午三点，园区那间共用的会议室。
她提前半小时到，把桌上别人的水杯挪开，摆了两把椅子，又觉得太像审问，撤掉一把。
窗外的桂树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簇挂在枝梢上，被风一吹就晃。
二十三岁，广西人，叫何小满。
大专应届，租在城西一间月租七百的隔断间里，面试前还在地铁上把自我介绍背了三遍。
她坐在会议室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简历，声音发虚，腰杆却拼命挺直。
何小满说她来杭州，是因为在网上看到一句话——这座城市不管你从哪儿来。
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亮完又有点心虚，补了一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柒柒看着她，恍惚间像看见了四年前的自己。
她没有刁难，也没有画饼，把这份工作真实的辛苦讲得明明白白
要处理大量重复的客服消息，要学后台操作，大促期间可能要加班到深夜，工资不算高，试用期三个月。
“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何小满几乎没有犹豫：“我想留下来。再苦再累，我都想试试。”
入职那天，柒柒把靠窗那张桌子收拾出来
擦了两遍，摆上一台旧电脑、一本空白台账，还有一盆从绿萝上掐下来的小苗。她想了想，又在抽屉里放了包纸巾。
送她到电梯口的时候，走廊的灯只亮了一半。
小满进电梯前鞠了个躬，鞠得太急，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她慌忙去拉。
柒柒站在原地看着门慢慢合上
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面试，也是这样鞠的躬，也是这样手忙脚乱。
柒柒录用她的那天晚上，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说：“你当年不也是这样吗？对人家好一点。”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会儿。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一圈圈绕在手腕上
对楼的窗户亮着，能看见电视的光一闪一闪。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冬天，自己在青旅的走廊里给妈妈打电话，说找到工作了，声音抖得厉害，妈妈在那头说“那就好，那就好”，说了三遍。
小满入职的第一周，笨拙得让人心疼。
表格格式对不上，客服话术背得磕磕绊绊，第一次独立打包发货，把型号贴错了，被客户投诉到后台。
晚上七点，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她红着眼眶，一遍遍道歉：“柒柒姐，对不起，我太笨了。”
柒柒没有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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