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缓缓越过云层的肩膀,再骤然坠入蔚蓝的汪洋。
庭院亭中,围在玉桌前的四人神色各异。
云生和云敛一左一右,皆是目光死沉。楼负雪背对着长廊,夹菜的动作僵硬。祝青秋则气定神闲地倚在亭柱上,端着茶盏慢慢啜饮。
气氛与午间在客栈相比,多了些不寻常的微妙。
顶着二人视线,楼负雪伸出的手几欲收回,却又不得不继续夹菜。
云生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质问他,可碍于少主在旁,只能强忍着不发作。
直到日色薄暮,青琅殿上方的云层被染成红色,这顿晚膳才结束。
“少主……”待楼负雪端着玉盘回膳房后,云生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声,“方才……”
可话都到了嘴边,又突然卡壳,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字音。
“楼,楼负雪,他……”
“楼负雪怎么了?”
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剩下的话云生实在问不出口。
她能问少主什么呢?又敢问少主什么呢?就算她再不喜楼负雪,无可否认的是
“没什么,属下先去寝殿点香。”丢下这句话,云生脸一红,匆匆离开廊亭。
云敛躬身抱拳紧跟其后:“属下去巡视殿外情况。”
二人都走后,祝青秋轻靠在亭柱上,指尖还留着些许温热。
她轻轻捻了捻,试图将其捻灭,但不过只是徒劳。甚至指腹间的反复搓揉,让那股温热愈发明显,祝青秋忽地生出烦意。
青琅殿里四处挂着灵灯,夜风拂过,吹得灯火摇曳,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飘动的影子。
廊亭离膳房并不远,她没走几步便到了。
膳房门半掩着,房中人忙碌的身影从缝里挤出来,洒在地上,一路延伸至她的鞋尖。
推开门的瞬间,影子似惊弓之鸟般倏然散开。
膳房内只挂了一盏灵灯,与房外灯火通明的景象大不相同。楼负雪站在阴影里,腰间又系上了那条围腰,白发发尾堪堪擦过围腰绳结。
他这回长了教训,只松松将两股布绳缠绕,随意打了个结。
见是祝青秋,他忙放下手中瓷盏,行礼唤道:“少主。”
祝青秋点头,提步往里走。在长泽活了两百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进膳房。
膳房墙壁上挂着才洗净的锅铲,各味香料井然有序地摆在炉灶旁,擦干的瓷盏和玉盘也已经收进了橱柜,她白日进来时还是油烟弥漫,此刻被人打扫过,竟变得纤尘不染。
“做的不错。”她盯着楼负雪的眼睛,忽然道。
很少有人知晓她爱甜食,更少有人在知晓她爱甜食后能将度拿捏得如此好。
样样都带着甜,却样样都不腻。
他确如他所说,做得一手好菜。
被如此直白地注视着夸赞,对楼负雪来说着实不太擅长应对。他回过身继续擦洗槽中瓷盏,换了话题:“少主明日要吃什么?”
“你看着来。”她话音稍顿,道出原本的来意,“明日戌时来找我。”
那双枝桠似的眉轻轻蹙起。
“不要让我提醒第二次。”
瑶池仙会前夜,她记得她同他说过,每隔三日带着剑来找她,可他上次没来。
她自诩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若是说过一次记不住,那便也没有必要再说第二次了。
楼负雪乌睫轻颤,应道:“好。”
灵灯灯火绰约,同窗缝里挤进来的月光缠成一缕幽光,融进青琅殿的夜里,铺作一方稠黑的布毯,淌进楼府。
为了这桩与富商的婚事,楼府上上下下忙碌了十来日。
府中各处都挂着大红的灯笼,张贴着毛笔挥就的囍字。侍男侍女蜂拥而入,鱼贯而出,往来间欢声笑谈,府中一派喜庆,好不热闹。
唯有内院左侧那间屋子,外面跪了乌泱泱一群侍从,里面更是鸦雀无声。
“春珩,昨日方家还遣人来问过你的情况,此桩婚事,确是我们楼府高攀……方姑娘是个宽容大度的,你嫁去以后想读多少书都行,定要安安稳稳的,不要给方姑娘惹麻烦。”
梳妆镜前端坐着的男人着一袭大红婚服,长发如瀑般散在木椅上,许是穿衣时未注意,有几缕缠在他腕间,勒出了红印。
站在他身后说话的妇人一身品蓝华服,俯身替他擦去脸上浮脂时,插在发髻间的珠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对方姑娘身边的男人……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蓝妙仪拿起胭脂,轻轻点在男人眼尾。
“轿撵快到了,若是做好了准备,便送公子出去吧。”她转过身吩咐周身等命的侍从。
“是。”三四个侍从忙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去扶男人的臂膀。
“滚!”
指尖刚触到男人衣袖,就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领头的侍从身子一抖,扑通一声颤巍巍跪下去:“公子饶命!小,小的不是故意的!”
“春珩……”蓝妙仪径直绕过地上的侍从,蹙着眉抓住楼春珩的手腕,“都到这个时候了,你难道还要逃婚不成?”
楼春珩被捏住的右手瞬间起了一层湿汗,他偏过头,躲开蓝妙仪的视线。
“既不会做出如此傻事,那便别再胡闹,随下人们去外面等着方姑娘。”说完,蓝妙仪松手,轻轻抬脚,踩在地上侍从的五指上。
那双烟波似的细眉轻轻一凝:“主子的手是你想碰便能碰的?”
分明是在责骂,语气却轻得像在可怜一条匍匐的家犬。
“小的错了……小的错了!小的不是故意的!主母饶命!”
咔嚓一声脆响,在血从骨头缝里流出来的前一瞬,蓝妙仪收起力道,嫌脏似的踩在侍从背上蹭了蹭。
“知错就改,便还有命。”
“是!是!多谢主母宽仁!”
断了手掌的侍从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和其他几人一同围在楼春珩身侧,将他送出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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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楼府公子什么时候才出来?”云生抱着臂膀,不耐地剁了剁脚,抖掉拼命往裤腿上爬的蚂蚁,“再不出来,蚂蚁都要将我们吃干净了。”
“快了。”因着戴帷纱帽的缘故,祝青秋一头乌发披在腰间,并未挽髻。
一行四人,三人都打扮得极为朴素,唯有祝青秋——云生晨间替她挑衣时,翻遍衣橱和储物袋都找不出一条素净的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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