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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萧珩的警告

小说:

边陲猎手.望归庄(扩写)

作者:

林昭禾

分类:

穿越架空

苦水泊的勘探结果,比沈清晏预想的要好。湖水含盐量极高,杂质虽多,但用她鼓捣出来的那套“土法”多级沉淀、日晒结晶,竟真能析出白花花的盐粒来。虽然产量和纯度远比不上官盐,但胜在成本几乎为零,且取之不尽。这个消息,像一滴滚油,让望归庄的核心圈层瞬间沸腾又迅速冷却——谁都知道,私自煮盐,在大燕是砍头的买卖。

“东家,这事儿,得从长计议。”议事堂里,陈伯的算盘拨得比往常慢了许多,每一个珠子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咱们庄子上百口人,如今刚能吃上饱饭,万一……”

“没有万一。”沈清晏打断他,语气平静,目光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赵铁山、柳文渊、苏禾,还有难得被叫来议事的阿蛮。阿蛮依旧沉默,只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指,仿佛上面有什么绝世花纹。“我们不是要自己卖私盐,那是找死。我们是要用这个‘万一’,去跟周世荣谈。”

“谈?”柳文渊推了推鼻梁,“东家是想,用这盐湖做筹码,逼他降低抽成?”

“不是逼,是换。”沈清晏纠正,“用我们‘无意间’发现的、能产出‘勉强入口’粗盐的苦水泊,换他手里那张盐引的‘合理’价格,以及……”她顿了顿,“对我们铁匠铺和肥料‘秘方’的暂时‘忽视’。”

萧珩就是在这时推门进来的。他没穿往常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而是换了一身料子寻常、却裁剪得体的深青色长衫,头发也用一根乌木簪束得整整齐齐,乍一看,像个准备去赴诗会的清贵书生,只是眉眼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锐利,怎么也掩不住。

堂内几人都是一愣。萧珩平时神出鬼没,议事时也多是旁听,这般郑重其事地主动出现,还是头一遭。

“萧公子?”陈伯站起身。

萧珩摆了摆手,自顾自在沈清晏下首的空位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开门见山:“你要用苦水泊跟周世荣谈?”

沈清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萧公子有高见?”

“高见没有,警告倒是有一个。”萧珩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的空气骤然凝滞,“周世荣这个人,我查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众人的反应。“他可不是普通的军需官,或者贪财的蠹虫。他是已故威远侯府上的家生子出身,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宫里某位贵人的线,才被放到北境这油水丰厚又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在北境经营超过十年,盐铁茶马,没有他不沾手的。边军里,至少有三个参将、七个千总,明里暗里都拿过他的好处。黑石滩往南三百里的‘黑水帮’,名义上是盘踞一方的匪类,实际上,是他养在外面、专门处理脏活的白手套。”

每说一句,堂内的温度就仿佛降下一分。赵铁山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柳文渊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苏禾的小脸白了,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阿蛮,都抬起了头。

“这样的人,”萧珩看向沈清晏,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你以为,他发现你手里有一个能产盐的湖,会只是跟你‘谈谈’,抽点成了事?”

沈清晏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是没想过风险,但萧珩点出的这些,超出了她最坏的预估。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而是涉及地方势力、军方、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权力的浑水。

“那依萧公子看,我们该如何?”她稳住心神,反问。

“放弃。”萧珩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立刻,马上。把去过苦水泊的人全都约束在庄内,近期不得外出。关于盐湖的一切痕迹,能抹除的抹除,抹除不了的,就让它‘自然消失’——比如,一场‘意外’的山洪,或者‘不小心’引来的蛮族流寇劫掠。然后,彻底忘掉这件事,专心种你的地,打你的铁,沤你的肥。周世荣要五成利,给他。他要精铁犁头的制法……”他看了一眼阿蛮,“给他一个简化过的、效果差三成的版本。破财,消灾。”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给他?”赵铁山猛地站起来,铜铃般的眼睛瞪着萧珩,“萧公子!咱们兄弟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有了点家当,那周扒皮张嘴就要吞掉一半!现在连打铁吃饭的手艺都要拱手送出去?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萧珩的声音冷了下来,“除非你想看着望归庄上下百来口,明天就变成黑水帮刀下的冤魂,或者被安上个‘私通蛮族、盗采官盐’的罪名,押送进京,秋后问斩。”

“你!”赵铁山气得胸膛起伏,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是在边军里待过的,太知道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和阴私手段的可怕。

柳文渊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发干:“萧公子所言……虽有些骇人,但,但并非危言耸听。大燕律虽在,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北境,有时候……律法不如刀把子硬。周世荣经营多年,关系网深不可测,我们初来乍到,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陈伯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东家,萧公子说得在理啊。咱们……咱们求的是安稳,是活路。有些钱,有些利,有命挣,也得有命花才行。”

苏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担忧的目光投向沈清晏。

沈清晏一直沉默着。她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光,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放弃?把自己和庄户们辛苦找到的生机拱手让人?还要奉上阿蛮的心血?这感觉,比吞了只苍蝇还难受。

可是萧珩的警告,像一盆冰水,把她心里那点因为发现盐湖而燃起的兴奋和算计,浇得透心凉。他说的没错,在绝对的力量和权势面前,她那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管理知识和商业头脑,脆弱得不堪一击。这里不是可以公平竞争、依法办事的现代社会。这里是皇权不下县、强权即真理的古代边陲。

“萧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何要查周世荣?又为何……要如此提醒我们?”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却直指核心。萧珩与他们,说是合作,更像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他提供情报、人脉,甚至关键时刻的武力,换取在望归庄的落脚点和某种程度上的“隐形”。他没必要为了望归庄,去深入调查周世荣这样的地头蛇,更没必要如此急切地发出这样严厉的警告——这几乎是在暴露他自己的情报网络和关注点。

萧珩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因为,”他缓缓道,“望归庄现在,还不能倒。”

这个答案,很萧珩。直接,现实,甚至有些冷酷。不是因为情分,不是因为正义,仅仅是因为“有用”。

沈清晏却莫名地松了口气。这样的理由,反而更可信。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惯常的、带着些算计的浅笑,“多谢萧公子提醒。这盆冷水,泼得及时。”

她站起身,走到堂屋中间,目光扫过众人:“萧公子的警告,大家都听到了。盐湖的事,到此为止。老赵,约束好去过的人,管住嘴巴。柳先生,相关记录,全部销毁。陈伯,准备一份厚礼,连同……阿蛮简化后的犁头制法图纸,三日后,我亲自去一趟周府。”

“东家!”赵铁山急了。

沈清晏抬手止住他:“老赵,听我说完。”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奇异的冷静,“放弃盐湖,不等于认输。送礼,也不等于屈服。周世荣要的是利,是控制。我们给他利,给他一部分控制权,换来的,是时间,是空间,是……他放松警惕的机会。”

她走回座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萧公子说周世荣经营十年,关系网深。可十年,也足够让很多人从‘得力手下’变成‘尾大不掉’,让很多‘利益同盟’出现裂痕。他贪,他毒,他手伸得长,这就意味着,他的敌人,绝对不会少。朝中盯着北境这块肥肉的人,边军里被他压榨的普通将校,被他排挤的其他商人,甚至黑水帮里那些未必真心服他的亡命徒……都是潜在的突破口。”

萧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向沈清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兴味。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沈清晏继续道,思路越来越清晰,“价值,不仅仅是能产多少粮,打多少铁,沤多少肥。价值,也可以是‘听话’,是‘好用’,是‘懂得分寸’,是……‘能帮他解决麻烦’。”

柳文渊若有所悟:“东家的意思是……韬光养晦,伺机而动?”

“不止。”沈清晏摇头,“还要主动收集信息。周世荣的敌人是谁?他的软肋在哪里?他和边军哪些将领关系真正铁,哪些只是利益交换?黑水帮内部有没有矛盾?这些,我们都要慢慢弄清楚。送礼,就是一次近距离观察的机会。低头,是为了把对方的底牌看得更清楚。”

陈伯捻着胡子,沉吟道:“这……倒是个法子。只是太过凶险,如同火中取栗。”

“世间哪有不险的路?”沈清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从我们决定在这里扎根开始,就注定要和这些牛鬼蛇神打交道。区别只在于,是懵懵懂懂地被人吃掉,还是睁大眼睛,找到那条最细的钢丝,走过去。”

她看向萧珩:“萧公子,这份情报,价值连城。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后续关于周世荣及其关联势力的消息,若方便,还请继续留意。当然,不会让萧公子白忙。”

萧珩与她对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意味不明:“沈东家果然……从不让人失望。人情记下便是。消息,我会留意。不过,”他话锋一转,“三日后去周府,我陪你一起。”

“嗯?”沈清晏一愣。

“周世荣此人,疑心极重,且好色。”萧珩说得直白,“你一个女子,独自前往,哪怕带着厚礼,也难保他不会起别的心思。我跟着,好歹能充个门面,挡些不必要的麻烦。”他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我是你重金聘请的护院头领,兼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沈清晏看着他那张即便穿着粗布衣衫也难掩清贵气的脸,再想想柳文渊那标准的账房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谎撒得,未免太没诚意。

不过,有他跟着,确实安心不少。

“那就……有劳萧公子了。”沈清晏从善如流。

议事散去,各怀心思。赵铁山闷着头出去操练庄丁了,柳文渊拉着陈伯去“完善”礼物清单和说辞,苏禾跑去厨房盯着今晚加餐——东家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

堂屋里只剩下沈清晏和萧珩。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光带。

“你刚才说的,‘价值’,”萧珩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不仅仅是指对周世荣的价值吧?”

沈清晏没有否认,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庄子,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望归庄的价值,首先是对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然后,才是对外的。”她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得惊人,“萧公子,你说望归庄不能倒。那么,在你看来,望归庄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里面的炭块,溅起几点火星。“黑石滩,地处边境,三不管,却又是连接北境蛮族、西边商路和内陆的潜在枢纽。这里的人,是被流放的罪囚、活不下去的流民、战场退下来的老兵……无根无萍,却又各有本事,只要给一条活路,就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放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你,沈清晏,你给了他们这条活路,不止是吃饱饭,还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规矩,希望,甚至……尊严。”

他抬眼看向她:“这些东西,在北境,比金子还稀罕。有了这些,望归庄就不再只是一个庄子,它是一颗种子。一颗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很多人,包括周世荣,甚至更高处的人,或许已经注意到了这颗种子。有人想把它掐灭,有人想把它挪到自己的盆里,当然,也有人……”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也有人,想看看它能长成什么样,或者,为它挡一挡风雨?”沈清晏接上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探究。

萧珩笑了笑,不置可否:“谁知道呢。也许只是觉得,这出戏,还没到落幕的时候。”

沈清晏也笑了。和聪明人说话,有时候不用点透。

“三日后,辰时出发。”她说。

“好。”

接下来的两天,望归庄表面平静,内里却紧锣密鼓。陈伯和柳文渊精心准备了一份“厚礼”——除了庄子里自产的、品相最好的粮食、风干肉、皮子,还有两坛子苏禾带着妇人们酿的、度数不低的“土烧”,以及一套阿蛮“简化版”的犁头图纸和一把样品。图纸画得详细,但关键的火候把控和几处细微的锻打技巧,自然是被“无意间”遗漏了。样品也是精心挑选的,用的是普通铁料,而非阿蛮试验成功的百炼铁,看起来结实,用起来也还行,但寿命和效果嘛,就大打折扣了。

沈清晏则忙着“备课”。她让柳文渊把能找到的关于北境盐铁专卖、军需采购、地方官吏考核的律令条文,甚至一些流传的官场轶事,都搜集起来,囫囵吞枣地恶补。又反复推敲见到周世荣后可能发生的各种情景,该如何应对,如何说话,如何察言观色。

赵铁山憋着一股劲,把庄丁的操练抓得更紧,尤其是那二十个去过苦水泊的,被耳提面命,就差签血书按手印保证守口如瓶了。

阿蛮依旧待在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只是打出来的东西,偶尔会有些看似无用却极为精巧的小零件,被他不声不响地收了起来。

苏禾变着法子给大家做好吃的,说是“吃饱了不想家”,其实谁都看得出,小丫头是在用她的方式缓解紧张气氛。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便驶出了望归庄。沈清晏坐在车里,穿着柳文渊不知从哪淘换来的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根素银簪子,脸上未施粉黛,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带着些书卷气的小家碧玉,只是眉眼间的沉静和偶尔闪过的锐利,暴露了她的不寻常。

萧珩充当车夫,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短打,戴着斗笠,腰杆挺得笔直,赶车的动作熟练得像干了十几年。陈伯作为“管家”,坐在车辕另一侧,怀里紧紧抱着装礼单和部分“心意”的匣子。

周世荣的府邸不在黑石滩,而在北境相对繁华的“定安城”,距离望归庄大约大半日的车程。定安城是北境三大军镇之一,城墙高大,驻军森严,街市上也比黑石滩热闹许多,只是往来行人大多面带风霜,眼神警惕,透着一股边城特有的粗粝和紧绷感。

周府位于城西,占地颇广,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虽不及京城高官府邸气派,在这定安城,也算得上是头一份的体面了。只是那门房的眼神,打量往来人等时,总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味道。

递上拜帖和一份不菲的“门敬”后,三人在门房倨傲的“等着吧”声中,在偏厅坐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被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管事引着,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花厅。

花厅布置得倒是雅致,熏着淡淡的香,多宝格上摆着些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字画。只是那字画透着股附庸风雅的俗气,瓷器古玩也多是仿品,落在沈清晏这个见过真东西的现代人眼里,处处透着暴发户的品味。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正主才姗姗来迟。

周世荣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胖,面团团一张脸,肤色白净,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一身宝蓝色团花绸缎直裰,手里还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乍一看,像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只有那双微微眯起、看人时总带着三分衡量七分算计的眼睛,透露出此人绝非善类。

“哎呀,让沈东家久等了,久等了!”周世荣未语先笑,声音洪亮,透着股亲热劲儿,“实在是公务缠身,脱不开身啊!快请坐,看茶!”

沈清晏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福礼:“民女沈清晏,见过周大人。冒昧来访,打扰大人清静了。”

“哎,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周世荣在主位坐下,摆摆手,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沈清晏身上扫了一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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