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农庄的第一茬“希望”,不是从土里冒出来的,而是从林工带来的那个藤条箱子里长出来的。那是一小把经过“改良”的、灰扑扑的、看起来和普通杂草种子没什么区别的“抗逆性藜麦”样本。当它在西边那块被老钳工戏称为“希望试验田一号”的碎石地里,颤颤巍巍地顶出两片嫩黄色的、营养不良似的小芽时,整个窝棚区像是集体得了癔症。疤脸蹲在地边,下巴都快掉到膝盖上了,嘴里念念有词:“活了?真活了?这破地方除了变异鼬鼠屎,还能长出能吃的玩意儿?”老钳工则拿着放大镜(从林工的工具箱里借的,代价是帮他修好了一个旧时代的打火机),对着那两片小芽研究了足足半小时,最后郑重宣布:“叶脉清晰,边缘无锯齿状畸变,符合旧世界藜科植物初期特征……初步判定,无毒,可食用概率……嗯,百分之七十。”人群里爆发出一种压抑的、近乎神圣的欢呼,仿佛他们见证的不是植物发芽,而是文明的火种在废土上第一次真正地、微弱地、却又无比真实地闪烁了一下。
沈清晏站在人群外围,没去看那两片嫩芽。她的目光落在林工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林工正用一根细木棍,小心翼翼地在嫩芽周围松土,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但沈清晏注意到,她的眼神里,那潭死水之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验证成功的满足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层的评估意味。
“恭喜,沈小姐。”萧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望归’农庄,看来有望‘望’到点东西了。”
沈清晏转过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疲惫与欣慰的笑容:“多亏了林工的技术和您提供的‘种子’。这不仅仅是农庄的希望,更是大家信心的‘种子’。”
“信心,比粮食更稀缺,也更危险。”萧珩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那片小小的、被众人围观的绿色,“它能让人团结,也能让人膨胀。你觉得,你们现在,属于哪一种?”
来了。沈清晏心里一紧。萧珩从不浪费时间在纯粹的寒暄上。他每一句话,都是试探,都是筹码的交换,都是下一步棋的落子声。
“我们属于……”沈清晏斟酌着词句,“刚刚学会用信心来对抗绝望,还没来得及学会用信心来制造麻烦的那种。”
萧珩似乎笑了一下,很短促。“很好的自我定位。那么,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份‘信心’?继续守着这半块篮球场大的‘希望’,等它慢慢长大,喂饱二十几张嘴?还是……做点更大的事?”
扩建。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炭,滚进了沈清晏的耳朵里。她知道萧珩会提,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农庄刚冒芽,人心刚被点燃,扩建的诱惑和风险就如影随形。
“萧队长有什么建议?”沈清晏把问题抛了回去。
“建议谈不上。”萧珩从怀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边缘磨损的防水地图,展开。不是之前那张神秘的地图拓片,而是一张更实用的、标注了窝棚区周边地形和资源点的简图。“‘完工’组织最近清理了东边五公里外的一处小型旧世界社区废墟。那里以前可能是个镇郊结合部,有相对完整的几栋低层建筑地基,一小片被围墙半包围的空地,最重要的是,附近有一条未完全断流的地下水源支脉。风险是,那里离‘铁锈带’更近,偶尔会有零星的、不成规模的拾荒者和……其他东西活动。”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位置点了点。“如果‘望归’农庄只是你们自娱自乐的后花园,这里足够了。但如果,你们想把它变成一张真正的‘股权’,一张能吸引更多‘投资’,甚至在未来……能和‘完工’进行更深层次资源交换的‘硬通货’,那么,这块地,这个位置,值得考虑。”
沈清晏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点,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扩建,意味着更多的土地,更多的产出潜力,也意味着需要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去清理、去防御、去管理。意味着“望归”农庄将从一个小型试验田,升级为一个真正需要“运营”的“项目”。更意味着,窝棚区这群刚刚被“股权”概念勉强粘合起来的“股东”们,将面临第一次重大的、可能引发分裂的“投资决议”。
疤脸是第一个跳起来的,在当晚的“扩大版股东大会”上。所谓“扩大版”,就是把能喘气的都叫来了,包括几个半大孩子和那个总是躲在角落、眼神像受惊兔子一样的老妇人。
“我不同意!”疤脸的声音在漏风的窝棚里嗡嗡作响,他挥舞着胳膊,仿佛在驱赶一群看不见的苍蝇,“东边五公里?还靠近‘铁锈带’?萧珩那孙子安的什么心?想把我们支开,然后他好来占了这‘望归’?还是想让我们去当炮灰,帮他清理地盘?咱们刚有点起色,刚看见点绿叶子,就想着往外蹦跶?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老话怎么说的!”
老钳工慢悠悠地嘬了一口用变异植物根茎泡的、味道古怪的“茶”,等疤脸的唾沫星子稍微平息了点,才开口:“疤脸说得对,风险太大。但他说得也不全对。”他放下那个用罐头盒改成的杯子,金属和木板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萧珩没必要用这种低级手段支开我们。他要这块窝棚区,或者要‘望归’,有的是更直接的办法。他给我们看这块地,更像是一种……测试。”
“测试什么?”阿蛮小声问,他最近似乎不那么怕生了,但声音还是细细的。
“测试我们的野心,还有我们的能力。”老钳工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比划着,“看看我们这群‘泥腿子’,是只想守着眼前一亩三分地吃饱饭,还是真有胆子、有脑子,去经营一个更大的摊子。也看看我们,有没有能力在更复杂、更危险的环境里,守住自己的东西。这在旧世界的投资圈里,叫‘压力测试’。”
沈清晏坐在主位——一张稍微平整点的石头上,安静地听着。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让各种声音在窝棚里碰撞、发酵。有人支持疤脸,觉得现在扩张是找死,好容易攒下点家底,不能拿去冒险。也有人被“更大的摊子”、“更多产出”吸引,小声嘀咕着“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还有几个像阿蛮一样沉默的,眼神在沈清晏、疤脸、老钳工之间来回逡巡,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风向。
“沈头儿,你说句话。”疤脸把目光投向沈清晏,眼神里带着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才是咱们这‘公司’的……呃,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对,CEO!你不能光听我们吵啊!”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汗水和一种名为“抉择”的紧张气味。她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已经画得密密麻麻、贴着各种小金属片和炭笔标记的《窝棚区人才能力结构图谱》前。图谱旁边,又多了一张新的示意图,是林工帮忙画的“望归农庄一期产能与资源需求预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水、肥、人力、防护的消耗曲线。
“疤脸担心风险,是对的。老钳工说的测试,也是对的。”沈清晏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但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要不要冒险’,而是‘值不值得冒险’,以及‘怎么冒险’。”
她转过身,面向众人。“首先,值不值得?我们算笔账。”她指向林工那张图,“按照现在的面积和技术,就算一切顺利,三个月后,‘望归’一期的产出,大概能让我们二十几个人,从‘吃了上顿没下顿’,提升到‘每天勉强不饿肚子’。注意,是‘不饿肚子’,不是‘吃饱’,更不是‘有富余’。而萧珩说的那块地,初步评估,可耕种面积是现在的五到八倍,如果地下水源稳定,配合林工更系统的技术,理论上,一年后的产出,不仅能让我们所有人吃饱,还能有至少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结余。”
结余。这个词在废土世界里,拥有近乎魔力的吸引力。结余意味着可以交换其他物资,意味着可以吸引更多人加入,意味着……可以有选择,而不是永远被生存逼到墙角。
窝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里木柴噼啪的轻响。
“其次,怎么冒险?”沈清晏继续说,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不是我们所有人一窝蜂冲过去。那样等于放弃了现在的根基,风险是百分之百。我的提议是——分步扩建,股权驱动,风险对冲。”
“分步扩建”,意味着第一期只派出一支精干的小队,携带必要工具和少量种子,先去东边那块地进行初步清理和勘测,建立前哨站。主力仍然留在“望归”一期,保证基本盘不丢。
“股权驱动”,是这个计划最核心,也最“狡猾”的部分。沈清晏提出,将东边新地块定义为“望归农庄二期项目”。一期项目的所有“股东”(即窝棚区现有成员),自动拥有对二期项目的“优先认股权”。但认股,不是凭嘴说,而是需要实打实地投入“资本”——可以是人力(加入先遣队),可以是物资(工具、武器、食物储备),也可以是“技术”(比如老钳工的维修手艺,或者某人独特的追踪、侦查能力)。投入越多,在二期项目中所占的“股份”比例就越大,未来二期产出时的分红也就越多。
同时,为了吸引更多人参与这个高风险高回报的“二期项目”,沈清晏设计了一个“风险溢价”。自愿加入先遣队、承担最高风险的人,除了按投入计算的“基础股”,还能额外获得一定比例的“风险股”。而留在后方,提供物资或技术支援的人,则获得相对稳定的“优先股”,分红比例可能略低,但风险也小。
“这不就是……让敢拼命的多拿,让求安稳的少拿但稳拿?”一个平时不太说话、外号叫“哑巴”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他因为声带受损,声音嘶哑难听,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对。”沈清晏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在旧世界,这叫做‘风险与收益对等’。在这里,这叫‘让该拼命的人觉得值,让不想拼命的人也有路走’。”
“那要是……先遣队出了事,人折在那边了,怎么办?”阿蛮怯生生地问,他显然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眼中复杂的情绪。“如果发生不幸,牺牲者在二期项目中的‘股份’,将折算成等额的产出,由其指定的继承人(如果有)继承。如果没有继承人,这部分‘股份’将并入‘窝棚区公共保障基金’,用于抚恤其他困难成员,以及……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类似风险。”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这不是冷血,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规则。在废土,没有免费的保障,每一步都要付出代价。但我们至少可以做到,让付出代价的人,和他关心的人,不至于血本无归。”
这个补充条款,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进了刚刚被“股份”、“分红”烧得有些发热的气氛里。但它也让整个方案显得更加真实,更加残酷,也更加……可信。废土之上,空头支票毫无意义,只有连同风险一起计算的承诺,才有人愿意相信。
“风险对冲呢?”老钳工追问,他对这些金融词汇似乎格外感兴趣。
“风险对冲,就是我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东边那个篮子里。”沈清晏指向地图上另一个方向,“南边两公里,有一片背风的坡地,虽然土质更差,水源也远,但相对安全,几乎没有变异兽和拾荒者活动的痕迹。我建议,同时启动一个‘望归农庄一点五期’项目,规模很小,只作为极端情况下的备份和种子培育基地。投入资源很少,主要由愿意承担低风险、获取长期稳定但微薄收益的人参与。这样,就算东边二期项目彻底失败,我们也不至于一下子退回到原点。”
窝棚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迷茫和争吵,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计算和权衡的思考。每个人都在心里拨弄着自己的小算盘:我能投入什么?我愿意承担多大风险?我想要多少回报?
疤脸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显然不喜欢这个计划,但又找不到彻底反对的理由。沈清晏的方案,几乎堵死了所有情绪化的反对意见,把它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需要每个人自己做出选择的数学题和概率题。
“我加入先遣队。”哑巴突然说,声音依旧嘶哑,但很坚定,“我没什么物资,但还算能打,眼神也好。我要‘风险股’。”
他的表态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很快,又有两三个人站了出来,表示愿意去东边搏一搏。他们大多是单身,或者负担较轻,对改变现状有着更强烈的渴望。
老钳工摸了摸下巴:“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我留在后方,把我的工具间再扩大点,多修几件家伙事,算‘技术入股’吧。哦,我再捐三块攒了好久的、品相不错的电路板,给先遣队做信号发生器用,万一……有个联络。”
阿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小声说:“我……我可以去一点五期那边吗?我认得几种变异植物,有些虽然不能吃,但能驱虫,也许……有点用?”他不敢去最危险的东边,但又不想完全置身事外。
沈清晏看着眼前逐渐分化的群体,心里五味杂陈。这既是她想要的结果——用规则和利益引导大家做出理性选择,而不是被恐惧或冲动裹挟;但也让她感到一丝寒意。当生存的共同体,开始用“股份”、“风险”、“对冲”来精确计算每个人的价值时,某些东西似乎正在悄然改变。是变得更高效了,还是变得更冷酷了?
“那么,”沈清晏压下心中的情绪,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关于‘望归农庄二期扩建决议’,以及配套的股权分配与风险对冲方案,现在开始表决。同意的,把代表你‘股权’的那块小金属片,投到左边的罐子里。反对的,投到右边。弃权的,可以留着。”
她拿出了两个洗干净的、锈迹斑斑的旧罐头盒,放在破木板桌的中央。这是窝棚区“股东大会”的“投票箱”,简陋,却象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程序正义。
金属片落入铁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寂静的窝棚里格外清晰。每一声响,都代表着一个选择,一份赌注,一个在废土上努力寻求更好未来的微小意志。
最终,左边罐子里的金属片,明显多于右边。
扩建决议,通过了。
散会后,沈清晏独自留在窝棚里,就着摇曳的火光,在炭笔地图上标注先遣队的行进路线和可能的扎营点。门帘被掀开,萧珩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恭喜,沈CEO。”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第一次‘增发扩股’的股东大会,看来很成功。”
沈清晏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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