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跑得很快。
橘红的影子从后山的树林穿梭而过,七拐八绕来到臣子暂歇的禅院外,远远就嗅闻到一大堆人类的气息。
安稚舒倏地钻进树丛,两只黑爪扒开枯枝向外窥探。
禅院内人影绰绰,安济一身绯红立于当中,正与几位同僚说些什么,在人类堆里显得游刃有余。
树丛中的小狐狸眼神中不免带上几分敬仰。
安济是世间唯一一只九尾狐,虽说已经几千岁了,但瞧着风姿愈胜,仍是生得清致。
昔年安济得天道指引,有感而孕,以男狐之身一胎生了八崽,至此世间才有了能化人形的狐族,如今还活着的狐妖,多多少少都承着他的血脉。
可安稚舒知道,阿爹会骗狐。
他都瞧见了,安济根本没有九条尾巴,只有两条尾巴!
安稚舒在草丛里蹲了半天,终于等到人都散去,直接跳了出来,撞到安济脚边。
安济低头一看,一只小狐狸安静地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天气寒冷,小狐狸难免爆毛,成了圆滚滚的一团,身上还沾着雪粒。
橘色毛团子拘谨地叫了一声:“嘤。”
还不等安济回应,安稚舒眼前一黑,整只狐都被罩在衣摆之下,尾巴尖还露在外头晃了晃。
不一会儿,连尾巴也罩住了。
外头是户部的人来对账,安稚舒听着声音,缩在衣摆中百般无聊,爪子勾上官袍的绣纹。
待人走了,安济才示意小狐狸赶紧出来。
小狐狸没动弹。
他将衣摆撩开,小赤狐的爪子不知什么时候缠住了绣线,满脸生无可恋。
“你啊……”安济无奈蹲下,小心解开那些线头,拯救了他的小黑爪。
他把狐狸抱起来躲进房中,将门窗关严实了才絮絮叨叨:“阿爹不是同你说了,在京城别乱变成狐狸,这边不比其他地方,眼线多……”
安稚舒只好变回人形,一副生怕被训斥的模样,揪着衣袖不敢抬头看他:“阿爹,我好像被狐贩子盯上了。”
“你怎会突然被人盯上?”安济脸色骤变:“有瞧见他长什么模样吗?有没有被他发现你变成了狐狸?”
安稚舒摇头,点头,最后又摇头,自己也说不清:“那个人在旁边看了我很久,什么也没做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安稚舒又说:“他穿的衣服很好看,就是衣服上绣了蚯蚓……”
蚯蚓?
安济愕然。
太常少卿大人脑中飞快掠过京中权贵的服饰纹样——谁会绣蚯蚓啊?
安济看着安稚舒惶恐的样子,又强调道:“下次一定要注意了,在京城不能乱变成狐狸,也不要暴露自己狐狸的身份。”
眼前少年似乎被吓着了,面色发白地说:“我知道了。”
安济无奈叹了口气,揉揉他的脑袋。
他第一次见到安稚舒时,安稚舒还是一只五岁的狐狸崽子。
这孩子的母亲爱上了一个人类,偷偷生下了他,结果没几年便双双离世。
安济将他托给族中其他狐狸照料,谁知那些狐狸嫌弃他半人半狐的血统,只给口饭吃,旁的概不理会。
偏生安稚舒脸上又有一颗红痣,恰好长在眉心中间……要知道,狐狸最讨厌什么和尚菩萨了。
等安济再次见到安稚舒,十多岁的少年躲在树后面,警惕地冲他呲牙,是一点都不明白人族的人情世故。
说好听点是懵懂单纯,说难听点就是和野狐狸没什么区别。
但好在,安稚舒足够听话。
别的狐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从不会违抗,不会让狐太操心。
可安济还是对这可怜的狐狸崽子放心不下,又嘱咐道:“今日带你过来,除了救出被当成祭品的那只白狐狸,便是让你知晓在京城中生活,绝非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待会儿祭礼便要开始了,若过程中生了乱子,记得要随机应变,知道么?”
安稚舒茫然:“阿爹,我要如何随机应变?”
安济也被他问住了:“大概就是……遇到危险会跑会反抗吧。”
那安稚舒就明白了。
不就是和捕猎一样嘛。
安济和其他狐狸密谋救出今天这只白狐时,安稚舒也在旁边听了几句。
大致就是先捣乱,然后再趁乱救出那只白狐。
和安稚舒没多大关系,他今日只是个陪衬。
如此盛大的祭祀需要京中所有四品及以上的官员和家眷参与,结束之后还要留在佛寺吃斋礼佛七七四十九天,安济就算不想带着安稚舒一块来也难以违抗圣命。
“你先去换身衣服吧。”安济注意到他衣摆都脏了,“换好衣服跟着安茗走,别到处乱跑。”
一听到这个名,安稚舒又闷闷不乐起来了:“好。”
他回到暂居的厢房,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推开房门时,安茗已抱臂倚在廊柱下,满脸不耐烦。
安稚舒慢吞吞挪到他旁边。
“磨蹭什么?”安茗瞥他一眼,“快走吧,祭礼快开始了。”
安稚舒垂着眼跟他而去。
安茗是族中年轻一辈的翘楚狐,向来瞧不上安稚舒这个‘杂种狐’,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气氛凝滞。
安茗漫不经心地说:“真不知道阿叔让你跟着我做什么,拖油瓶。”
安稚舒不想理他。
安茗很讨厌他,他也很讨厌安茗。
因为安稚舒从来没见过这般花心的狐狸,到处撒种,在狐狸幼崽里随手一捞都可能是安茗的狐崽子。
偏偏安稚舒越不想理他,他越要凑上来说话:“该交代的阿叔都跟你说过了吧?我就懒得废话了,只一句:待会儿可是要拜佛的,装也得装恭敬些,那些秃头佬和皇帝都不是善茬,一个不高兴,砍你脑袋都是轻的。”
“嗯。”
“还有,别东张西望。你这种红红的狐狸在他们眼里最惹眼了,小心被抓起来送给暴君!”
“嗯。”
安稚舒蔫蔫地应着,想到待会儿就要见到暴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暴君的爹也是个大暴君,在位期间杀过数千只狐狸,还把整个国家弄得民不聊生。
如今坐皇位的那一位……其他狐狸更不敢提了,安稚舒只隐隐听阿爹说什么……得位不正。
对自己亲人都能下手的人类,对待狐狸定会更狠。
安稚舒神游地跟着安茗走,却一不小心撞上了什么。
他吃痛地捂住额头,抬头一看,安茗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猛地回头。
安茗咬牙切齿:“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难怪大家都不喜欢你。”
安稚舒抬起头,眸子干净得过分。
他想了想,认真道:“哦。”
“你!”安茗气结,一甩衣袖闷头就走。
护国寺的钟声在此时沉沉响起,一声叠着一声,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安稚舒小跑着跟上,行至殿前广场前,只见黑压压一片人潮,却寂静得只闻风声。
他刚在自己的位置站定,眼角余光却忽地瞥见密林深处,似有黑影极快地一闪。
小狐狸脚步一顿,侧头望去。
林木幽深,一片寂静,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是兔子吗?
安稚舒突然有点饿了,想吃兔肉。
希望祭礼能早些结束。
可一想到未来四十九日都不能沾荤腥,整只狐又蔫巴了几分。
忽然,两队身披玄甲的禁军肃然入场,分列于广场两侧森然不动,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随后朱紫之色映入眼帘,朝廷众臣身着朝服依次行至前列。
安稚舒在那一排身影中,寻到了安济。安济似有所感,并未回头,只借着调整站姿的瞬息,迅速向他这儿扫了一瞬。
安稚舒心头一凛,更低了低头。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划破寂静,广场上所有人齐刷刷跪倒、俯身,额头触地,山呼万岁。
安稚舒也跟着笨拙地匍匐在地,冰冷的石板隔着衣料传来寒意。
他忽然极小心地将目光抬起。
最先看见的,是皇帝身边站着的胖乎乎的和尚。身披袈裟,笑得慈眉善目,安稚舒莫名从里面的笑容感受到一丝不适应,又迅速低下头。
这个人,让狐很不舒服。
他杀了很多狐狸。
安稚舒在幼时见过这些坏和尚的手段,随口就说那个人类是狐妖,然后不由分说将人弄死,扔进火里。
血腥恐怖的场景在脑中闪过,安稚舒重重喘了几口气,缓上一会儿,才继续偷偷打量。
皇帝御辇停驻之处,一双玄色锦缎的靴履映入眼帘,接着是冕服袍角……他的视线一点一点上移,终于看见了暴君的面容。
安稚舒的呼吸猝然停滞,身形微微晃了晃。
这张脸怎么这么眼熟?
暴君面容俊美,神色间自有睥睨天下的威严,熟悉得令安稚舒的魂魄几欲飞散。
这……
这!!!
这分明是方才后山盯上他的狐贩子!
安稚舒直勾勾地望着那抹身影,脑海一片混沌,全然忘了礼数,直到胳膊肘被狠狠撞了一下,才猛地回神。
侧头只见安茗正焦急地对他做口型,眼睛瞪得溜圆。
别、乱、看!
安稚舒慌忙低下头。
皇帝似有所觉,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这个方向。
“平身。”
众人齐刷刷起身,雅乐也在此时奏响。
商缙言接过和尚奉上的长香,缓步走向祭鼎,随后依礼三跪九叩。
百官随之跪拜。
安稚舒却总觉得心神不宁,跪拜起身总慢了半拍,忍不住再次偷偷上瞟。
皇帝刚才跑来后山盯着自己看,到底是要干什么呀……
时间缓慢流淌,礼仪格外繁复,他的膝盖都跪得生疼。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按照安济事先安排的流程,皇帝上香叩拜后,便该献上祭祀用的狐狸,然后……
便是安济安排动手的时机,制造混乱,将狐狸带走。
正胡思乱想,只见商缙言刚将香插入鼎中,一直侍立在侧的蔡汶竟突然上前一步,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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