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篇第一则强迫症
课间,几个同学从教学楼另一头的卫生间回来,站在教室门口聊起了刚才的事情。
“你们刚才有没有听见最后面的水龙头一直在滴水?”
西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听见了啊,好像有人洗完手以后没有关紧。”
“我关了。”
“你确定?”
“当然确定。”
“我也关了。”
“那为什么还在滴?”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有人笑着说:“可能谁关的时候没有拧紧吧。”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洗手上。有人说自己每次上完厕所都会认真洗手,有人承认自己其实只是随便冲两下,还有人说自己有时候连肥皂都懒得用。
“可是你们真的会记得自己有没有洗干净吗?”西西忽然问。
“洗干净就是洗干净了啊。”
“万一没洗干净呢?”
“那就再洗一次呗。”
“再洗一次还觉得没洗干净呢?”
“那就再洗一次。”
大家笑了起来。
坐在不远处的里奈一直没有说话。她原本正在翻自己的故事本,听到这里,却慢慢抬起了头。
“如果一个人一天要洗几十次呢?”
几个同学安静下来。
“几十次?”
“嗯。”
里奈低头看了一眼故事本,手指轻轻按住书页。
“而且不只是洗手。”
“他会反复确认门有没有锁,水龙头有没有关,煤气有没有关;会因为书没有摆整齐、桌子上有一点灰尘、衣服上沾了一点污渍而难受;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如果自己不按照某一种固定的顺序做某件事情,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西西皱了皱眉。
“那不是很累吗?”
里奈点点头。
“很累。”
她翻开下一页。
“可是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些事情困住。”
“我给你们讲一个人的故事。”
“他叫周正。”
“故事的名字叫《强迫症》。”
***
周正第一次发现自己必须反复确认一件事情,是在小学的时候。
那天去上学,他已经准备好出门,并拿出钥匙锁了门。那本来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当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门真的锁了吗?
周正停下来想了一会儿。
他记得自己关门了,也记得钥匙已经拔出来了,可那个念头就是没有消失。他重新跑上楼,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用力往下一压。门没有打开,说明门已经锁好了。
他松了一口气,重新下楼。
可是刚走到一楼,他又想起刚才的动作。
我刚才真的把门把手压到底了吗?
他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去重新确认了一次。这一次,他特意记住了自己的动作:手放上去,往下压,门没有打开,然后松手。
他觉得这样应该足够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又确认了一次。
再过几天,确认变成了两次。
后来变成三次。
周正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相反,他觉得这样做很谨慎。门锁好了,自己就不会因为忘记锁门而担心;水龙头关好了,就不会因为漏水而发生什么;煤气关好了,就不会发生危险。
他甚至慢慢形成了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规则。
比如出门以后必须先走七步,再回头看门;锁门的时候钥匙必须转两圈;睡觉以前必须按照“窗户、门、煤气、水龙头”的顺序检查,如果中途忘记检查到哪一项,就必须从头开始。
这些事情本来没有任何关系,可周正渐渐相信,如果自己不按照规定的方式做,就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有一次,他出门的时候不小心先迈出了右脚。
他走下楼梯以后忽然想起,自己平时都是左脚先迈出去的。
他站在楼道里,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今天可能会发生什么。
最后,他重新回到门口,把门打开,再关上,然后重新迈出左脚。
那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周正却把这理解成了另一件事情。
幸好自己重新做了一遍。
从那以后,他更加相信自己的那些规则。
***
随着年龄增长,周正的习惯越来越多。
他开始非常在意物品的位置。
书必须按照高度排列,鞋子必须鞋尖朝外,衣架之间必须保持相同的距离,桌面上所有东西都必须摆在固定的位置。哪怕只是一本书稍微偏了一点,他也会立刻把它推回去。
刚开始,别人只是觉得他爱干净、做事认真。
后来,他们发现周正已经不是“认真”那么简单。
有一次,同事借走了他桌上的一支笔,用完以后随手放在了旁边。
周正回来以后,第一眼就发现了。
那支笔没有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放回原来的地方。
同事笑着说:“你也太讲究了吧,就一支笔而已。”
周正没有笑。
“它原来不在那里。”
“我知道啊,我刚才用过。”
“那就应该放回去。”
“下次注意。”
同事说完便走了。
周正却仍然站在桌边。他看着那支笔,忽然又觉得它似乎没有完全摆正,于是重新调整了一下。
直到笔和桌边形成完全平行的角度,他才终于坐下来。
后来,他开始无法忍受别人碰自己的东西。
别人坐过他的椅子,他会重新擦一遍;有人碰过他的电脑键盘,他会拿消毒湿巾擦拭;办公室有人吃完东西以后没有及时清理桌面,他会盯着那些残渣看很久,最后忍不住过去收拾。
他渐渐变得非常爱干净。
但真正折磨他的,并不是干净本身,而是他永远无法确定一件东西究竟是不是真的干净。
他洗手的时候,先洗手心,再洗手背,再洗手指缝。
洗完以后,他会突然想到:
刚才是不是漏掉了拇指?
于是重新洗。
洗第二遍的时候,他又会怀疑:
刚才那一遍是不是洗得不够久?
于是继续洗。
洗到后来,他甚至开始数时间。
可是数到某一个数字的时候,如果旁边突然有人经过,或者水流的声音发生变化,他就会觉得刚才的计数被打断了。
于是从头开始。
***
周正第一次因为洗手把皮肤洗破,是在冬天。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以后洗了很久的手。洗完以后,他发现手背已经发红,皮肤也已经皱巴巴的了。一戳就会破的程度。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洗了多久?”
“不知道。”
“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周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觉得还没洗干净。”
“什么东西那么脏?”
“我今天摸了公交车上的扶手。”
母亲叹了口气。
“那洗一次不就好了?”
周正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简单,他也不会站在这里。
那天晚上,他睡觉以前又去检查水龙头。
第一次确认以后,他回到卧室。
躺下以后,他忽然想起刚才好像没有认真看清水龙头是不是完全关闭。
于是重新起来。
第二次。
回到床上。
又觉得刚才可能只是看见水龙头没有出水,并不能证明它完全关紧。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到了后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确认了多少次。
他只是觉得,如果不再确认一次,自己就没有办法睡觉。
凌晨两点,他仍然站在卫生间里。
水龙头紧紧关闭着。
没有一滴水流出来。
可周正还是觉得不够。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终于伸手又拧了一下。
这一次,他听见金属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突然觉得安心了一些。
可仅仅过了几秒钟,那种不安又重新回来。
刚才那一下是不是拧得太用力了?
他闭上眼睛。
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走回房间。
***
他的确认次数越来越多。
门锁需要确认十次。
水龙头需要确认十几次。
煤气需要确认二十几次。
出门以前,他必须检查家里的所有电器。
电视。
电脑。
空调。
热水器。
灯。
插座。
每检查完一次,他都会在心里记住。
可走到楼下以后,他又会怀疑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
于是回去。
确认。
再出门。
走到街角。
又怀疑。
再回去。
渐渐地,他开始给自己的确认行为制定越来越复杂的规则。
门锁必须拉三次。
钥匙必须转两圈。
离开以后必须走七步才能回头。
如果回头时正好有人从自己身边经过,就必须重新确认。
如果确认过程中有人说话,他必须重新开始。
如果自己忘记刚才确认到了第几次,也必须重新开始。
这些规则像一张越来越密的网,把他的生活一点一点缠住。即使成年进了社会他的这些规则只是有增无减。
有一天,他因为确认门锁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老板问他为什么迟到。
他说:“我锁门花了一点时间。”
老板愣了几秒。
“锁门需要一个小时?”
周正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
可对他而言,那一个小时不是浪费。
那是他为了让自己能够安心活下去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
到了后来,周正越来越不愿意出门。
因为门外的世界实在太脏、太乱,也太不可控制。
公交车上的扶手不知道有多少人摸过。
商场的门把手每天不知道被多少人碰过。
街道上的垃圾随处可见。
有人走路踩过泥水,然后直接进入商店;有人咳嗽以后没有捂嘴;有人吃东西的时候手上沾着油,却随手去碰公共设施。
这些事情以前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现在却变成了周正无法忍受的东西。
他开始减少外出。
能在家里完成的事情,就绝不去外面。
后来,他甚至辞掉了工作。
他的房间变得越来越整洁。
每天早晨,他会把床单重新铺平,把枕头摆正,然后擦拭桌面、门把手和窗台。地板必须每天拖好几遍,衣服按照颜色排列,书按照高度排列,鞋子必须放在完全对称的位置。
他把所有可能被弄脏的东西都收起来。
他的房间看起来像一个没有人生活过的样板间。
可是周正越来越痛苦。
因为房间越干净,他越害怕它变脏。
一根头发落在地上,他会立刻捡起来。
一粒灰尘落在桌面上,他会重新擦拭。
衣服上出现一点褶皱,他会重新换一件。
有时候,他甚至不敢坐在自己的床上,因为他刚刚换过床单,害怕自己坐下以后会把床单弄皱。
于是他越来越少使用自己的东西。
他把生活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仪式。
房间是干净的。
东西是整齐的。
门是锁好的。
水龙头是关好的。
可周正已经几乎不再生活。
***
最终,他连自己的房门都不愿意打开。
因为他无法保证外面的世界不会把房间弄脏。
母亲每天把饭放在门口,然后离开。
周正等她走远以后才打开门,把饭端进来。
吃完以后,他会把碗擦干净,再放回门口。
母亲有时候站在门外问:“你什么时候出来?”
周正总是说:“等一等。”
可是这一等,就是很多年。
他的世界只剩下这间房间。
有一天,他站在门口,看着门把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走出去过。
他伸手摸了一下。
然后又缩回来。
门把手上有一点灰尘。
只有一点。
可那一点灰尘像突然放大了无数倍。
周正盯着它,呼吸越来越急促。
“怎么会有灰?”
他拿来纸巾。
擦掉。
又擦。
再擦。
擦完以后,他发现门板上还有一点污渍。
他擦门板。
擦完以后,又觉得地板不够干净。
于是开始擦地板。
擦完地板,又发现窗户上有水痕。
他走过去擦窗户。
擦完以后,又发现自己的衣服上有一根线头。
他把线头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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