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课结束以后,几个孩子还围在教室后面,看着老师留下来的那幅人物肖像。画上的老人坐在一张木椅上,手里握着一根拐杖,脸上的皱纹画得很细,连眼角那一点疲惫都仿佛能够看见。
西西盯着看了半天,忍不住说:“感觉他真的在看我们。”
“因为画得像啊。”糖糖说,“如果画得不像,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安安却摇摇头:“不只是像吧。如果只是照着照片画,应该不会让人觉得他好像真的有自己的事情。”
里奈原本正在收拾课本,听见这句话以后抬起头来。她看了一眼那幅画,又低头翻开自己的故事本。
“有一个家族,他们画的人,比这个还要像。”
西西立刻来了兴趣:“有多像?”
“他们画出来的人,甚至会让别人觉得,画里的人真的活过一遍。”
“这么厉害?”
里奈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家有一条规矩。”
糖糖问:“什么规矩?”
里奈的手指轻轻压住书页。
“可以画任何人,任何东西,但是不能画自己。”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西西问:“为什么?”
里奈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翻过一页。
“因为他们家的人后来发现,画自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
小楷出生在一个历史悠久的画家世家。
他们家的祖先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作画,已经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家里保存着许多代以前留下来的画卷,有些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有些边角甚至残缺,可即使经过了数百年,画中人物的神情仍然清晰得惊人。
这个家族最擅长的是人物画。
过去,他们曾经替皇亲国戚绘制肖像,也曾受王公贵族邀请进入府邸作画。时代变迁以后,皇室和贵族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他们又开始为富商、名流以及各地收藏家作画。无论对象是谁,他们都不只是追求五官与本人相似,更在意一个人的神态、习惯和气质。
因此,他们家的画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故事感。
一个男人站在窗前,画面里没有出现任何其他人,可观者却会忍不住猜测他究竟在等谁;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本没有翻开的书,她的目光没有看向画外,却让人觉得她刚刚听见了某个令人难过的消息;甚至一个普通老人坐在桌旁喝茶,也会让人觉得他似乎刚刚经历过一段漫长的人生。
他们家的画师有一句流传多年的话:
“画其形者众,传其神者少。”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作品一直受到各个时代有钱人的追捧。
可与这个家族的名声一样出名的,还有一条奇怪的规矩。
不许画自画像。
这条规矩已经延续了不知道多少代,没有人敢违反。
小楷小时候第一次问起这件事,是在祖父的画室里。
他那时候年纪还小,对墙上的人物肖像充满好奇。那些画里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却唯独找不到一张真正意义上的自画像。
“爷爷,”小楷指着墙上的画问,“为什么我们家的人从来不画自己?”
祖父正在整理画笔,听见以后动作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画家可以画自己?”
“因为这里没有啊。”
祖父沉默片刻,才说:“没有,就是没有。”
小楷不明白。
“为什么?”
祖父没有回答,只是把一支毛笔放进笔筒里。
“这是规矩。”
“那为什么会有这个规矩?”
祖父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等你长大了,也许你就知道了。”
小楷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很敷衍。
他又问过父亲。
父亲正在给一位客人画像,听见以后只是淡淡地说:“因为我们画别人,只需要看见别人。”
小楷问:“那画自己呢?”
父亲的笔尖停在半空。
“画自己,就要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有什么不好的?”
父亲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继续作画。
***
小楷长大以后,渐渐理解了家族为什么如此重视这条规矩。
他开始真正学习肖像画以后,才发现画一个人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一个人的脸会骗人,可眼睛通常不会。嘴角微微向上,不一定是在笑;眉头轻轻皱起,也不一定是在生气。一个人的手指怎么放,肩膀怎么倾斜,甚至站立时身体习惯性偏向哪一边,都可能透露出许多东西。而小楷家族真正厉害的地方,就是能够把这些东西画进去。
小楷逐渐成为家族年轻一代里最出色的画师之一。
他画过企业家,也画过演员;画过年迈的收藏家,也画过刚刚成年的女孩。每完成一幅作品,客人都会觉得奇怪,因为他们往往会在画里看到一个自己平时没有注意过的自己。
小楷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他觉得画画并不是简单地复制一个人。而是把一个人身上那些平时无法被看见的东西留下来。
于是有一天,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既然自己已经能够画别人,那么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
父母已经睡下,画室里只剩下一盏台灯。
小楷拿出画布。
他知道家里的规矩。
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
可他还是拿起了画笔。
***
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他按照镜子里的自己画出脸部轮廓,再一点一点调整眼睛、鼻梁和嘴唇的位置。他画得非常认真,甚至比平时给客人画像的时候还要仔细。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观察自己。画到最后,他停下来,看着画布上的脸。那张脸与镜子里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可小楷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画中的自己正在笑。
而现实里的自己没有笑。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刚才不小心改变了表情,于是又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他面无表情。
画中的他却仍然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小楷拿起画笔,准备修改嘴角。
就在笔尖碰到画布以前,他忽然看见画中的自己眨了一下眼睛。他手一抖,笔掉在了地上。画里的人没有再动。小楷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靠近画布。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画中的脸。
没有任何异常。
他告诉自己,刚才一定是太累了。
可那天晚上,他没有再继续画。
他把画布盖起来,锁上画室的门,回到了房间。
第二天早晨,当他再次打开画室的时候,画布上的人物已经发生了变化。
画中的自己没有穿昨晚那件衣服。
而是穿着今天早晨他刚刚换上的那件衣服。
小楷站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
他开始观察那幅画。
他很快发现,画中的自己似乎总是比现实中的自己慢半步。小楷今天去了咖啡馆,第二天画里就出现了咖啡馆的背景;他换了一副眼镜,画里的自己也戴上了同样的眼镜;有一天他因为工作太累,在画室里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以后,却发现画中的自己也闭着眼睛。
这不是一幅普通的画。它正在记录他的生活。甚至有时候,会提前记录。
一天晚上,小楷正在画一位客人的肖像,画中的自己忽然转过头,看向画室门口。
现实中的小楷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门外什么都没有。
几分钟后,父亲推门进来。
小楷没有告诉父亲。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更让他害怕的是,画中的自己似乎越来越不像一幅画。它开始有自己的表情。有时候小楷站在画前,它会微笑;有时候小楷情绪不好,它反而会露出一种非常平静的神情。仿佛那个存在正在一点一点学会理解他。
直到有一天晚上,画中的自己开口了。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小楷整个人僵住。
他盯着画布,几乎不敢呼吸。
画中的自己也看着他。
小楷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画里的人笑了。
“你不是一直在画我吗?”
***
第二天,小楷终于把事情告诉了父亲。
父亲来到画室以后,只看了一眼那幅自画像,脸色就变了。
“你画了自己?”
小楷点头。
父亲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我只是想试试。”
父亲没有责备他。
反而只是走到画布前,仔细观察里面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问:“它跟你说话了吗?”
小楷愣住。
“你知道?”
父亲闭上眼睛。
“我当然知道。”
小楷第一次意识到,家里的那条规矩并不是因为祖先迷信。
父亲告诉他,很多代以前,家族里曾经有一位极其出色的画师。他一生为无数贵族作画,却始终不相信“不能画自己”的规矩。年老以后,他决定完成一幅自画像。
那幅画完成以后,所有人都发现了异常。
画中的人会动。
会笑。
会说话。
起初,大家认为那只是画师自己的幻觉,可后来事情越来越严重。画中的人开始拥有和画师完全一样的习惯,甚至能够准确说出画师经历过的事情。
最后有一天,画师消失了。
而那幅画中的人从画布里走了出来。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小楷问。
父亲看着他。
“没人知道。”
“那幅画呢?”
“烧掉了。”
“所以他死了吗?”
父亲没有回答。
小楷盯着父亲。
“为什么后来我们家还不许画自画像?”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个出来的人究竟是不是原来的他。”
小楷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父亲继续说道:“我们家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画会活。”
他看向画中的小楷。
“而是活着的人,会不会有一天变成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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