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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海的约定

小说:

见信非我

作者:

十三涧

分类:

古典言情

“我们的婚礼,你一定要来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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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客人络绎不绝,衣香鬓影擦肩而过,两人相对而坐,与喧闹的人群间仿佛隔了一层薄雾。

苏棠说得有些口渴了,端起杯子轻辍一口。

沈聿珩听完久久未回过神,昏暗灯影掩盖住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苏棠只当自己无意识讲多了,沈聿珩觉得无聊,她轻笑:“你看我,净说些你不感兴趣的。”

沈聿珩抬眼:“不,我想听。”

苏棠不信,听完她这些话,沈聿珩的情绪分明低落了几分。

服务生接连端上餐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苏棠用勺子盛了碗汤:“聿珩,尝一尝安市的特色,白火石汆汤。”

“白火石氽汤?”沈聿珩没听过。

苏棠嗯了声:“氽是人水氽,白火石恒温慢煨,锁住鲜味还能持久保温,汤喝着清润回甘,是我家乡这边的一件非遗。”

“听上去很特别。”沈聿珩尝了口汤,细细品尝,“好喝,汤很鲜。”

苏棠:“后面还有几个菜,慢慢吃。”

待吃得差不多,苏棠放下筷子:“其实这次请你吃饭,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沈聿珩用毛巾擦拭着手:“你说。”

苏棠诚恳开口:“如果你这几天有时间的话,我想请你给班里的孩子带几天课,不是教书,而是带他们体验一下部队的生活。”

沈聿珩微垂眼睑,苏棠以为他不愿意,接着补充:“没关系,你可以直接拒绝我,不需要任何理......”

“可以。”

话未说完,沈聿珩便答应下来。

他稍松下肩膀,目光与苏棠平齐:“我刚才只是在想,我能教些什么。”

苏棠喜上眉梢:“不用紧张,我会和你一起,哪怕是带他们找一片草地露营也是好的。”

“好,我回去想一想。”沈聿珩颔首,转而又问,“不过,这应该不是一名特教老师的责任范围吧。”

苏棠抿唇:“这件事的确是我自作主张。”

苏棠望向窗外,车流光影仿佛触手可及,他们随性自在地奔赴远方,却也不过是被油盐酱醋、生老病死困住一生。

她静静道:“对于特殊孩子来说,学校是学习技能、努力生活的场所,却也是困住他们的围墙。他们有些人或许这辈子都走不出这所院墙了,所以我想尽我所能,让他们多看看世界。”

沈聿珩目光落在女孩素净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我会尽力,让你的愿望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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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假期有限,沈聿珩第二天就来学校赴约了,苏棠见他眼底浮现一片黑,关心道:“聿珩,昨晚没睡好吗?”

“还好。”沈聿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空口讲没什么意思,昨夜临时赶了份演示文稿,做得不够精细,有些视频还能看看。”

苏棠有些赧然:“辛苦你了,还连夜准备了课件。”

沈聿珩勾唇:“苏老师,开始上课吧。”

校长听说沈聿珩来教课,大力支持苏棠的教学安排,甚至找了最大的教室,安排了一场军事教育主题演讲。

考虑到有一部分聋哑孩子,苏棠全程打手语指导。

于是,沈聿珩在台上侃侃而谈,苏棠在旁边辅助教学,孩子们对宣传片里的步枪、大炮、坦克很感兴趣,脊背挺得直直的,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听得聚精会神。

苏棠这边打着手语,目光一直紧盯着台下的学生,生怕有特殊情况发生,直到整堂课结束,教室一直很安静和谐,这在特教学校是极其少见的。

苏棠暗暗松了口气,有一瞬间竟恍惚觉得,下面坐着的是一群正常孩子。

休息期间,孩子们意犹未尽地讨论着,苏棠递给沈聿珩一瓶水:“聿珩,辛苦了。”

“谢谢。”他仰头喝下大半瓶,看着讲台下一排排座位和学生,自嘲地笑笑,“没想到我这样的人有一天也能站在讲台上。”

“你是什么样的人?”苏棠转头问。

沈聿珩盯着她清透和静的眼睛,一瞬间忽然怔住,连盖子都忘记拧。

他别过脸,语气轻松地罗列:“玩世不恭、不学无术、难当大任,这是我听过最多的评价。”

“是吗。”苏棠比他矮大半头,却眉眼沉静,目光与他相平,“我并不这样觉得。”

她冲着台下微抬下巴:“你看他们求知若渴的眼睛,都是为你而明亮,我不知道你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的,但我确定,你在他们眼中是威风凛凛的陆军上尉,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沈聿珩将一张张稚嫩的面孔看过去,学生们不知道老师在看什么,却都笑意盈盈地和他打招呼。

左胸腔内那颗空荡荡的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他第一次体会到被相信、被依赖的感受。

他的目光停留许久,才缓缓转过头:“那你呢?”

苏棠倏然失神,随后温柔一笑:“在我眼中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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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训练课,沈聿珩教了几个军队训练的基本动作,站军姿、踏步、立正、稍息等等。

苏棠一边跟在沈聿珩斜后方踏步,一边比划手语替他翻译,顺便叮嘱:“大家尽量把动作做标准。”

沈聿珩教着口令:“挺胸抬头,腿要抬高,与地面平行......”

到一半忽然停下,余光瞥见身后苏棠的姿势,道:“苏老师,你的动作也不标准。”

苏棠懵了一下。

她也要学吗?

操场上响起一阵笑声,学生们幸灾乐祸地指着苏棠:“哈哈哈哈,苏老师也被沈教练批评了。”

被笑话的苏棠:“......”

苏老师的威严在此刻消失殆尽。

沈聿珩无声提了提唇。

走过去握住苏棠的手腕,将她的手臂拉到45°位置:“手臂抬高点。”

“嗯,这个高度差不多。”

“踏步时脚尖要绷起来。”

“......对,你再试一遍。”

苏棠大学时参加过军训,迄今已经七八年了,早就忘到脑后了,骨架也都懈怠了,根本做不标准。

沈聿珩手把手指导完,语气颇为严厉地提点她:“老师做标准了才有资格教学生,苏老师,你要努力了。”

苏棠:“......”

她举得胳膊都要僵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成了关注重点。

轻蹙眉头,凝眸看向的男人,小声说:“聿珩,差不多就可以了吧。”

沈聿珩仿若未闻:“站立时中指要贴紧裤缝。”

苏棠:“......”

她严肃道:“我还要打手语呢。”

沈聿珩:“这节没有星语班学生。”

苏棠:“太晒了。”

他便把自己脑袋上的帽子盖在她头上。

苏棠:“......”

宽大的帽子松松垮垮地挂在眉毛上,一阵浅淡清冽的雪松香压下来,苏棠第一次切切实实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得益于沈教练的特别关照,苏棠比班上的学生学得还快,到下节课已经可以一边做标准的正步走,一边打着手语。

共同教学期间,二人的目光不经意碰撞在一起,沈聿珩慷慨地竖起大拇指:“苏老师,做得不错。”

苏棠:“......谢谢沈教练夸奖。”

沈聿珩没了帽子,迎着沉下的落日,笑得更加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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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珩的军训课一共上了五天,前四天都格外平静,只偶尔出现几个小插曲,很快就被随班教学的老师们抚平了,不影响课程进行。

最后一天的课上,沈聿珩陆陆续续收到孩子们送给他的零食,宽大的口袋里被塞满了饼干、薯片、棒棒糖,都是他平时不吃的东西,但他还是收下了。

小孩子嘛,最珍贵的无非就是这些了。

操场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零食聊天,启智班的小辰眨着星星眼说:“沈哥哥,你好帅呀,我好喜欢你。”

沈聿珩撕开一块不知道谁送的饼干,闻言压了下嘴角:“说点我不知道的。”

另一个女孩子小雨嘻嘻笑说:“沈哥哥好臭屁呀。”

沈聿珩脸一黑,抬手给了小雨一个脑瓜崩。

苏棠坐在外围看他们,不由跟着笑起来。

气氛越来越轻松,说话也越来越随意,有个心智成熟点的大孩子问出了他一直好奇的问题:“沈教练,你是不是苏老师的男朋友呀?”

“咳咳......”

沈聿珩差点被饼干噎死。

童言无忌,他下意识抬眸看向不远处的苏棠,她正和其他两位小朋友玩拍手游戏,笑容温柔,明亮灼人,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是不是呀沈哥哥。”其他孩子也在跟着起哄。

他收回视线,拿出一片饼干塞到提问的孩子小宋嘴里,没好气:“吃你的吧。”

“唔......”小宋困惑地挠着脑袋,不知道这个回答究竟是与不是。

另一边,苏棠的手机突然响起,她对几个小姑娘说:“你们先自己玩好不好,老师先接个电话。”

小姑娘们乖巧说:“好~”

苏棠起身到旁边安静的区域接听电话:“周老师,怎么啦?”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听上去格外急切,语无伦次说了好几遍,她才听清。

瞳孔微微放大,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问:“你说什么?”

周老师便在电话里提高音量,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苏老师,馨雨的妈妈要带她去医院切子宫!你快来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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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和沈聿珩赶到张馨雨家时,客厅已经一片狼藉,孩子的哭喊声、老师的劝解声和一位母亲悲恸的哀戚声在狭小的房子里交织环绕,让人触目惊心。

地板上铺满了花瓶玻璃渣、歪斜的玩偶、散架的相框以及各种凌乱的物什,无以下脚,都是刚才争执的战况,小姑娘手上沾满了血渍,无助地抱着身子蜷缩在角落,哭声断断续续:

“妈妈,求求你不要......”

“妈妈......我不想去医院,求求你了。”

不只是她的手上,茶几、地板、纯白的沙发还有她的妈妈衣服上都沾满了鲜红的血渍。

原先明亮干净的房子如今一片狼藉。

苏棠的心情不停下坠,面容几分沉重。

情况似乎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

沈聿珩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这是......?”

苏棠:“你找个地方坐一下,等下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

周老师此刻正在沙发处,劝解温馨雨的妈妈温灼华:“温妈妈,我理解您过得也不容易,但是您这种做法实在太极端了,就因为孩子来月经无法自理,就要把子宫切除掉,这在法律上可是违法的啊,您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温灼华背对着周老师,支着额头没有说话,似乎打定了主意,她的神情格外坚决。

可苏棠却看到沙发扶手的布料出现了一块暗沉的湿痕,一圈一圈往外晕出大片。

狠心的馨雨妈妈在无声落泪。

苏棠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周老师,您去陪一下馨雨吧,我来试试。”

周老师如临大赦:“好好,谢谢苏老师。”

周老师将馨雨带到她的小房间,苏棠坐到周老师的位置,还没开口,就听见温灼华冷硬的声音:“如果你也是来劝我的话,就请回吧,周老师说得对,我就是一位狠心的母亲。”

她冷笑着,泪水砸落在手背上:“切除子宫有什么不好,我省心你们做老师的也轻松了,反正她这样的人未来也不能生孩子,这不是皆大欢......”

苏棠轻柔地打断了她的话:“馨雨妈妈,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她不顾她衣服上肮脏的污垢,瘦弱的手臂轻轻环住她,声音就那样不轻不重地传进温灼华的耳朵。

温灼华的话音猛然顿住,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眸光骤然凝滞,脸上的讥嘲一点点褪去,一时之间竟发不出音来。

眼泪如同开了闸,更汹涌地淌下来,涓涓不止。

所有人都说理解她的不易,可在听闻她要给女儿做子宫切除手术时,第一反应都是指责和谩骂,说她是一位自私、不负责任的母亲,而这位素未谋面的苏老师,却在关心她这些年过得有多辛苦。

苏棠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静静地陪着她,等她心情平复下来。

等她缓和一些,才轻声开口:“馨雨是我们学校最干净、最漂亮的孩子,她每天都梳着漂亮的辫子,戴着不同样式的发卡,穿着漂亮的裙子来上学,学校的老师们都知道,馨雨有一位很爱她的妈妈,她会每天给馨雨扎不同的发型,会给她买很多可爱的发卡和好看的裙子。”

“馨雨也很爱她的妈妈,逢人便会和老师、同学们夸奖,说她的妈妈很厉害,是一位名校毕业的女博士,是聪明绝顶的科学家,是她的大英雄。”

她说:“学校的老师都很喜欢馨雨,也很好奇她的妈妈究竟长什么样子。”

温灼华已经哭得眼睛通红,却还是故意冷声说:“现在你看到了,温馨雨的妈妈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好,她只是一个自私自利、情绪暴躁的坏女人。”

“不。”苏棠轻轻摇头,“见到你之后,我只觉得你比我们想象中更伟大。”

温灼华不为所动,只当她是在说好听话唬她。

“你看,你家里的桌子、茶几、凳子的边角都包上了海绵,你会给馨雨买一屋子她喜欢的玩偶,屋子里都是柔和的暖色落地灯,墙上贴的是馨雨小时候的涂鸦,上面画的是她和妈妈,连客厅都是专属于她的重力毯和摇椅。”

苏棠细数着屋子陈设:“你将自己的全部都贡献给了馨雨,怎么会是自私暴躁的母亲呢。”

温灼华瞳孔轻轻颤动着。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和她说话了。

笔直却瘦弱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她像是撕下伪装的刺猬,终于露出柔软的一面,掩面哭得泣不成声:

“对不起,我实在是......太累了。”

在苏棠的安抚下,温灼华一点点说出她有此想法的原因。

如馨雨所说,温灼华是前途无限的博士生,毕业后结束八年校园爱情长跑,婚后第二年诞下馨雨,随后一路高升,成为国内名企的高管。

温灼华一直认为馨雨是她的幸运星,原本喜获爱女,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直到馨雨六岁被医院确诊自闭症时,她顺遂的人生出现了致命的打击。

她和馨雨的父亲共同努力过,却以失败告终。馨雨的父亲和两家的长辈都劝她趁着年轻,再生一个孩子。

那天,温灼华在天台吹了一夜风,第二天向全家宣布,她这一生只会有馨雨一个女儿。

于是,她相爱十五年的丈夫放弃了女儿的抚养权,向她提出了离婚。

温灼华没有犹豫,当场签了字,从此开始了单亲妈妈的生活。

因为她的工作朝九晚十,她请过家教、护工、保姆阿姨,但都因为馨雨的病情主动请辞了。为了更好地照顾馨雨,她辞去了年薪百万的工作,只为腾出更多时间陪女儿做康复治疗。

馨雨吃饭挑剔,她便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给她变着花样做早餐;馨雨喜欢臭美,她向网上学习,给她编不同的头发,买了一柜子漂亮的裙子;馨雨容易受强光刺激,她就将全屋重新装修,亲自在家具的边角包上柔软的海绵;馨雨病情发作,她便请假去学校陪读,等女儿睡着后,才将攒了一天的工作通宵完成,第二天又早起给女儿做早餐......

就这样循环往复,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这些事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所以没有人知道,她这些年究竟是如何过的。

原本日子一天天这样捱,她也能接受,可最近父母的身体每况愈下,公司又以她频繁缺勤为由,辞退了她。

偏偏在她忙得焦头烂额时,女儿喊她帮她换卫生巾。

她那时正在房间准备下一场面试,没有得到妈妈回应的馨雨,便脱下裤子走出卫生间,所到之处都是她的经血。

当温灼华走出书房,看到满目疮痍的屋子,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窒息的日子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两个健康的人会生出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孩子。

为什么相爱十五年的丈夫,会弃他们母女而去。

为什么十四岁的孩子,教了一年都没有学会如何换卫生巾。

为什么上天对她如此不公,让她经历这一切!

博士的孩子是傻子,多么荒唐的笑话。

她被人嘲笑了整整八年,她都没有想过放弃。可是现在因为一个小小的生理期,她坚持不下去了。

对于别人来说简单的举动,她却需要一遍遍反复教导十遍、二十遍,甚至上百遍。

但她依然学不会。

所以她第一次对女儿大吼,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馨雨哪里知道母亲遇到的那些事,她只知道妈妈第一次这样凶,所以她哭喊、吵闹、打滚、摔东西,甚至无意识地攻击温灼华,像一个吃不到糖的孩子,渴望通过呐喊来获取妈妈的关注和疼爱。

她的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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