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辰时,德阳宫。
从偌大恢弘的寝殿至殿外挺阔的灰石台阶上,里里外外从上到下侍立着近一百个宫人,但周遭一片寂静,连声咳嗽都没有。
大殿内的美人榻上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眼尾上挑的女人,她容貌秀美,但神色严厉,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仿佛守在校门口抓逃学学生的教导主任。
越妃在此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了。
今日一大早她就梳洗完毕,甚至戴上了平时不怎么穿戴的珠宝,就为了在大殿内等着儿媳来请安敬茶。
虽然这个王妃出身寒门,她很看不上眼,但毕竟是元怀臻亲自选的,她少不得咬牙接受。
于是她盛装出席,就当给元怀臻一个面子,也好帮王妃在下人中树立威严。
可是左等右等,等到殿内的茶水添了一道又一道,就是没人过来。
最后越妃坐不住了,派李嬷嬷去梁王府查看。
结果传回来的消息竟然是,人家根本就没起来。
越妃气得不行,大拍桌子:这还了得?简直无法无天!
她派人告诉李嬷嬷:务必尽快抓王妃过来敬茶请安,如果王妃不从,那就直接把她捆来!
几里外的梁王府,李嬷嬷终于催着王妃登上通往宫门的马车,并下令车夫纵马飞奔尽快赶到宫里。
从梁王府到皇宫须经过若干闹市街道,车夫一路嘶吼着“行人避让”,嗓子都喊哑了,这才紧赶慢赶赶到宫门。
下了马车,李嬷嬷抓着范童一路小跑,终于在辰时二刻来到德阳宫门口。
不得不说,李嬷嬷真是老当益壮,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范童在大殿外还没调匀呼吸,李嬷嬷已经一马当先蹭蹭蹭跑上台阶,赶进大殿,给越妃通风报信。
她在越妃耳边叽里咕噜添油加醋说了一通,越妃听得脸色越来越铁青,最后抓起桌上茶杯,嘭地摔了出去。
“真是乡野丫头,不可理喻,岂有此理!”越妃咬牙切齿地叫道。
李嬷嬷撇嘴:“可不是嘛,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如此没规矩的事还是头一遭见到!娘娘您等会儿可得好好给这丫头立立规矩。”
二人正说着,门外丫鬟通传:梁王妃到!
范童终于哼哧哼哧爬上德阳宫外的数级台阶,揉了揉大腿走进大殿。
李嬷嬷立刻垂手立在越妃后面,越妃虚扶了扶头上珠翠,重新端坐起来。
早有小丫鬟从地上拾起碎裂的茶杯,迅速洒扫一番后,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范童从外面走进来,辗转几进终于入内见到越妃所在的大殿。
她对着上首的美人榻,恭恭敬敬趴地上行了个礼:“参见母妃。”
越妃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从桌上拿起新换的茶杯,研磨片刻后抿了一口。
大殿内一片寂静,如果不是刚刚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殿内里里外外侍立着上百个宫人。
往日此时其实是德阳宫非常忙碌的时节,迎来送往,请客奉茶,大殿内外一派忙碌。
但今日德阳宫如此架势,摆明了是要给新晋的五皇子妃一点威慑。
越妃脾气不好,经常随意责罚下人,此刻摆出这阵势,正常人早就吓懵了。
但范童不是正常人。
见越妃半天没回应,她干脆自顾自从地上爬起来,顺便拍了拍屁股,又整了整衣服后摆。
啪、啪。
由于殿内太过安静,拍屁股的声音异常响亮,里外宫人只觉又诧异又荒诞,想笑又不敢笑出来,只得憋着。
越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她德阳宫里什么时候出过这么没素质没教养的声音?
哪个女儿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力拍屁股??
盛怒之下她也不装高冷了,上挑的狐狸眼直勾勾瞪着范童。
“大胆!谁让你起来了?”
她的声音高昂尖利,中气十足,震得大殿内外人心惶惶。
范童惊讶地看着她,盯了她的眼睛好半晌,好像在仔细研究什么。
半晌后她才恍然大悟说:“母妃恕罪,妾身愚钝,刚刚妾身行礼时,母妃目视前方,毫无反应,妾身还以为母妃目不能视,是个瞎子,所以就爬起来了。”
殿内殿外传来一阵憋不住的吃吃低笑。
饶是再有素质,宫人们实在受不住这样怪异的言辞,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完以后众人心都凉了半截。
完了,一会儿不知道要被越妃如何责罚。
美人榻上越妃气得鼻子都歪了,“啪”地一拍桌子,力度太大以至于手上的戒指顶进肌肤,牵起一阵钝痛。
她站起身指着范童吼道:“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简直无法无天!梁王府没有教管嬷嬷吗,就没有人教过你规矩吗!”
正常人此刻早就扑通一声跪地谢罪求饶了,但范童只是拿眼瞅着她,委屈道:“是母妃自己让人误会的啊,不能怪妾身。”
越妃暴怒之下,袖子卷起刚刚新换的茶杯,哗啦一声掷在地上。
殿内殿外的几百号宫人五脏俱惊,纷纷跪下,齐声高吟:
“娘娘息怒!”
李嬷嬷也赶紧从后面跑出来,拉住越妃,叫道:“娘娘息怒!娘娘犯不着和这种市井小人一般计较!”
越妃犹自盛怒,拼命想把袖子从李嬷嬷手中扯出。
李嬷嬷苦劝片刻,无果后只得悄声附在她耳边道:“娘娘,宫里人多眼杂,务必小心行事。”
越妃原本气得发抖,听到这话犹如醍醐灌顶,如冷水兜头浇下,一下清醒过来。
是啊,后宫是什么地方,是一堆妇人争权夺利,互相攀咬得你死我活的地方,是流言蜚语、诽谤中伤肆意纵横的地方。
她的那帮对手们,唯恐天下不乱,天天盯着她的错处,无事都能给编排出一大堆事。
现在她新过门的儿媳睡到太阳晒屁股也没来给她敬茶,好不容易过来后又整出这么一出,这等荒唐事,不出一会儿就会口口相传到各位嫔妃耳中。
到时候她在宫中苦心经营多年的庄严形象就要瞬间一落千丈,她会受人耻笑,惹来一身麻烦。
别人也罢了,这事儿要是添油加醋落到皇后耳朵里,再进一步传到皇帝那里,那可就……
到时候不仅是她,连带元怀臻,都可能会惹祸上身。
思及此,她少不得逼自己冷静下来。
大殿中央,范童杵在那里,神色平淡,似乎对发生的事颇不上心。
越妃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蹭地又起来了。
她咬牙再咬牙,竭力把怒气压下,尽量平和地质问道:“梁王妃,新妇敬茶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你今早为何来迟了?是不是存心为难本宫?”
她没有再嘶吼下去,已经是给范童台阶下。
正常来说,范童应该立刻抓住机会低头认罪,争取宽大处理。
她说:“妾身不敢。”
越妃眉骨微挑:“是吗?可我看你主意大的很,还有什么你不敢的事。”
范童垂眸,不置一词。
越妃冷哼一声:“既然你不懂规矩,那本宫就找人教教你,李嬷嬷——”
李嬷嬷立刻接腔:“奴婢在。”
越妃:“本朝规矩,新妇进门后须逐步接手管家,处理内宅大大小小的家务事。”
这么说着的时候,大殿一侧的方格雕花窗外,一人鬼鬼祟祟猫着腰,对着探头探脑的侍卫疯狂比“嘘”的手势。
他的耳朵如天线般竖了起来,不放过殿内任何风吹草动。
越妃看着李嬷嬷道:“李嬷嬷,你给梁王妃讲一讲,梁王府都有哪些需要打理的家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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