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聚会定在高考结束第三天，云荔到得不算早。
她站在二楼包间门口，朝里望了一眼。
两张长桌拼在一起，桌布是暗红的，头顶吊着几盏昏黄的灯，人已经来了大半，闹哄哄的。
有人看见她，喊了声“云荔来了”，云荔应了一声就低头往里面走。
视线落到斜对面那个身影的时候，云荔脚步顿了一下。
裴澈坐在那里，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一屋子嘈杂撞在一起，云荔看见他弯了一下嘴角，很轻，别人可能都没注意到，可她看见了。
她忽然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包间里的空气混着饭菜的油香和空调的冷气，还有一点像是洗洁精的柠檬的味儿。
云荔坐在裴澈旁边的椅子上，确实有点紧张，眼睛虽然看着桌上那盘凉拌的黄瓜，可心里全是别的东西。
自从在一起，这还是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碰上，江焰月拉她坐下，她坐下，目光却总想往裴澈脸上飘，又不敢飘太久，怕被抓到起哄。
但实际上云荔偷看他的那几次，裴澈都看见了。
他也没戳破，只是在她又一次抬眼来不及躲开的时候，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还笑了一声，在桌子下面直接握住了云荔的手。
云荔的耳朵一下就烧起来了。
菜一道道上，转盘转得飞快。
有人起哄说要喝酒，喊服务员搬来一箱啤酒。
祁淮端着杯子站起来，冲裴澈举了举：“澈哥，考完了，总得喝点吧。”
裴澈没推，接过来抿了一口。
云荔在旁边，想说句少喝点，可这么多人看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他被人一杯一杯劝，看他喝到后面，耳朵尖悄悄红了。
有人喝高了，非要拉着裴澈敬一杯。
云荔看见裴澈皱了皱眉，但还是接过来仰头就喝，她心里一急，几乎要站起来，却又看见他喝完，朝她那边不动声色地扬了一下下巴。
云荔只好又坐回去，心里那口气，不上不下地悬着。
饭吃到一半，包间里彻底热起来。
云荔坐在热闹中间，却觉得离那些热闹有点远，她手里攥着杯子，目光总不自觉地往旁边落，看裴澈被人灌酒，看他笑着把杯子里的酒一点点喝完。
中途有人端着杯子过来找云荔碰杯，她刚要举起手里的饮料，裴澈的声音就从斜对面飘过来：“她喝饮料就行。”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好好好，不灌不灌，就知道你心疼云荔。”
云荔握着杯子看裴澈，笑出了声。
房间里的慢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魏星燃起哄让裴澈唱。
裴澈推脱不过，接过话筒掂了掂，他其实没怎么唱过歌，声音压得低低的，有点哑，不算好听，但也不难听。
云荔坐在角落里竖着耳朵听，低头假装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唱到最后一句，裴澈的目光越过人群，落过来，像是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云荔攥着手机，心跳乱得不像话，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裴澈唱完，把话筒放回去，转身时目光又往她这边扫了一下。
云荔来不及躲，只能低头，可嘴角那点翘起来的弧度，是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江焰月在一旁看着，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看你看的。”
云荔脸一红，去推她：“哪有……别瞎说。”江焰月笑出了声，搂着云荔揉了揉她的脑袋。
……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包间里的热闹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门口闹哄哄的，有人喝得站不稳，搂着同学说些不着边际的不舍话，有人抱在一起，眼圈发红。
云荔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忽然有点恍惚，原来高中……就这么散场了。
她站在灯下等裴澈，他正送走喝高了的祁淮，然后才慢慢走过来。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步子比平时沉一点，眼神也慢了一点，可一看见她，那点慢里就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云荔赶紧伸手准备扶他：“你喝多了吧？”
裴澈没让她扶，只看着她：“没多，就是有点热。”
饭店侧面有条小巷子，灯光暗，没什么人，裴澈没往大路走，反而牵起云荔的手直接拐进巷子里：“这边凉快，走一走，我们就当散步吧。”
云荔被他牵着，走进去才发现巷子里真安静。
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漏下来，在青灰色的地砖上铺出一片模糊的色彩。
两边的墙是旧砖砌的，墙根长着不知名的野草，被风一吹摇摇摆摆。
空气里浮着一点潮润的土腥味，混着不知从哪飘来的夜来香，甜丝丝的。
云荔跟在他身边，手心里有点发汗，也不知道是被热的，还是因为别的，只觉得那条路，好像比白天看起来更长。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牵着的手，裴澈的指节比她长一点，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手，刚好能整个包住。
巷子深处的热闹声已经远了，只剩下风声，和很远的地方一两声虫鸣。
云荔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挨得很近的影子，被一盏一盏路灯拉长，又缩短。
走到巷子中段，裴澈忽然停下来。
云荔也停住，抬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喝了酒，脸有点红，眼睛却比平时亮，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光，映着云荔的脸。
裴澈微微低头：“云荔。”
“嗯？”云荔的心，猛地快了一拍。
裴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巷子里很静，静到云荔能听清他的呼吸，也能听清自己的。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步，谁都没往前，谁也没往后退。
那一步，像是故意留的，又像是谁都不舍得先迈。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云荔额前几缕碎发，又轻轻落下去。
云荔攥了攥手心里的汗，她想起很多个瞬间，想起那个涂润唇膏的下午，他弯下腰来，让她给他涂，想起那些通话通了好久的语音电话，还想起考场门口那个短暂的对视……
原来那些路，都是为了走到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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