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暴戾的刺与寂静的棺
我讨厌王莹莹。这种情感,像一株长在我体内、靠着汲取我对这座宿舍、这所学校、乃至整个稀薄青春里所有粘稠而令人窒息的部分所分泌出的、名为“厌倦”与“恐惧”的黑暗汁液,而疯狂滋生的、带刺的、剧毒的藤蔓。它不是突然爆发的烈焰,不是针锋相对的敌意,甚至不是那种可以大声宣告、用摔打和咒骂来宣泄的、属于“讨厌”这个词最浅表、也最无力的形态。不,我对王莹莹的讨厌,是一种更深沉、更黏腻、也更……私密的,如同生长在骨髓缝隙里的、缓慢扩散的、冰冷的厌憎。
这是一种必须被死死压抑、深深掩埋、绝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痕迹的、静默的瘟疫。因为在这间拥挤、嘈杂、又各自为政、用沉默和眼神划出无形疆界的、十平米的囚笼里,任何一点明确的情感表露——尤其是“讨厌”这种极具攻击性和破坏性的情感——都可能引发一场无法预料的、将所有人都拖入泥沼的、灾难性的连锁反应。尤其是,当“讨厌”的对象,是王莹莹这样一个本身就像一座行走的、不稳定火山,随时可能因为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一声稍重的关门声,一缕飘向她的洗发水香味,一个无意的、停留超过三秒的目光)而轰然爆发、喷吐出足以灼伤所有人的、滚烫熔岩和恶毒灰烬的、暴戾的、不可理喻的存在时。
所以,我的讨厌,是寂静的。是棺椁内部的、缓慢的腐烂。是被厚厚棉絮和无数个不眠的、充满自我告诫的夜晚,一层又一层、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的、冰冷的、带着自身腐朽气息的肿块。它从不发出声音,从不展露形状,只是日复一日、悄无声息地,加重着我脊椎的弯曲,加深着我眼底的阴影,也让这片名为“307宿舍”的、原本就贫瘠荒芜的、属于我的精神领地,变得更加寒冷、更加贫瘠、也更加……令人难以呼吸。
我讨厌她的声音。那是一种被砂纸和锈蚀的铁片反复摩擦过的、尖锐、干涩、永远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却随时可能冲破堤坝的、暴怒的嘶哑质地的声音。无论是她接电话时,那短促、不耐烦、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粗粝回应;还是她与邱婉妮(尽管后者通常懒得理她)或黄莉莉(她似乎能偶尔忍受王莹莹的暴躁)发生微不足道的口角时,那骤然拔高、像破碎玻璃般刮擦着所有人耳膜的、充满攻击性和侮辱性词汇的尖利叫嚷;抑或是,在她独自一人、对着手机屏幕(那上面通常是闪烁着暴力游戏画面或某些充满戾气的网络短视频)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那种压抑的、野兽般的、混合了快意和无穷烦躁的、沉闷的低吼和咒骂。
那声音,像无数只冰冷的、带着倒刺的、湿漉漉的黑色甲虫,无孔不入地钻进宿舍凝滞的空气,钻进我的耳朵,钻进我试图维持平静的、脆弱的意识薄膜。它让我神经末梢不自觉地震颤,让我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让我胃部产生一种生理性的、隐隐的抽搐和恶心。尤其是在那些深夜,当她被某种无形的焦躁和愤怒攫住,开始在床铺上辗转反侧,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的“吱呀”呻吟,伴随着她压抑的、破碎的、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恶魔搏斗般的、粗重喘息和短促呓语时,那声音,混合着老旧铁架床的噪音,便成了我失眠夜最恐怖、也最持久的背景音效,像一把生锈的、钝了的锉刀,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残忍地,磋磨着我所剩无几的睡眠和理智。
我讨厌她的气味。那是一种复杂的、充满了矛盾与冲突的、令人极其不适的、属于“王莹莹”这个个体的、独特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它混合了劣质洗发水(通常是那种最便宜、香味最冲、最持久的水果香型,甜腻得发齁)残留的、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化学香精味;青春期少女旺盛皮脂分泌产生的、略带腥膻的汗味(尤其是在夏天,或者她情绪激动时);某种她似乎长期在服用、但从未明说的、可能是治疗情绪或皮肤问题的药物带来的、淡淡的、苦涩的药味;以及,最底层、也最挥之不去的,一种……类似于铁锈、灰尘、和某种东西缓慢霉变、腐败后散发出的、阴郁的、陈旧的气息。这气息,像一层无形的、黏腻的膜,笼罩着她的床铺,她的衣物,她活动的区域,并且顽强地向四周扩散,与其他宿舍成员的气息(邱婉妮昂贵的香水,邱美玲零食的甜香,黄莉莉身上那股市井的、混合了油烟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以及我自己那带着淡淡霉味和书本灰尘的气息)交织、碰撞,形成这间宿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复杂的“气味图谱”。而王莹莹的气息,永远是其中最刺鼻、最不和谐、也最让我本能地想要远离、却又无处可逃的那一部分。
我讨厌她的存在方式。那是一种蛮横的、毫不克制的、充满了对整个空间(物理的和心理的)的侵略性和占有欲的姿态。她的东西,总是以最混乱、最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方式,堆积、散落、侵占着公共领域。用过的纸巾团成球,随意扔在桌上、地上;没洗的袜子、内衣,从半开的行李箱或脸盆边缘探出令人不快的边角;吃了一半的、包装油腻的零食袋,敞着口,散发出甜腻与油脂氧化混合的怪异气味,就那么摊在公共的桌面上,一放就是几天;她的椅子,永远以最别扭的角度横在过道中央,上面堆着外套、书包和各种杂物,让本就狭窄的通道变得更加难以通行,每一次经过,都需要侧身、小心避让,仿佛在穿越一片由她制造的、无形的雷区。
她的情绪,更是这片空间里最不稳定的、最具破坏性的气象系统。前一秒可能还相对平静(虽然那“平静”也充满了压抑的张力,像暴风雨来临前铅灰色的天空),下一秒就可能因为一条手机短信、一个打不通的电话、甚至只是窗外一声突如其来的、刺耳的汽车鸣笛,而骤然“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她会猛地摔打手里的东西(一本书,一支笔,或者她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发出巨大的、令人心惊的噪音;她会用最难听、最恶毒、夹杂着本地脏话的词汇,咒骂某个看不见的、或远在天边的“敌人”;她会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宿舍里像困兽一样快速、焦躁地踱步,脚步沉重,踢到散落的东西也毫不在意,甚至可能因为烦躁而更用力地踢开;她的呼吸会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一切的火焰。每当这种时候,整个宿舍的空气,都会像被瞬间抽空,又灌满了易燃易爆的气体,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缩在自己的“壳”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不敢有多余的动作,生怕一个不慎,就成为那场无名怒火倾泻的靶子,被那暴戾的熔岩灼伤、吞噬。
而我最深、也最难以启齿的讨厌,或许源于一种更深层的、混合了恐惧、怜悯、和自我厌恶的、复杂的、冰冷的情绪。我讨厌她,因为她的“不正常”,她的“疯”,像一面扭曲的、狰狞的镜子,隐隐地、照见了某种我自身也可能潜藏着的、被深深压抑的、黑暗的、属于“异类”和“失败者”的可能性。她的暴怒,她的失控,她与周遭环境(家庭、学校、甚至这间宿舍)那种格格不入的、充满张力的、近乎自毁的关系,仿佛以一种夸张的、令人不适的方式,演绎着我自己内心那些无法言说、也无处安放的孤独、愤怒、无助和绝望。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走在悬崖边缘、随时可能坠落、却对自身的危险毫无察觉、甚至带着一种扭曲快意的、另一个可能的“我”。这种潜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鸣”或“镜像”感,让我不寒而栗,也让我对她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划清界限、彻底否定的、强烈的排斥和厌恶。仿佛只要我足够“讨厌”她,足够“正常”,足够“沉默”和“顺从”,我就能将自己与她那显而易见的、令人不安的“疯狂”和“悲剧性”彻底割裂开来,安全地待在我自己那口由沉默、平庸和小心翼翼构筑的、脆弱的、绒茧般的棺椁里。
所以,我讨厌她。以一种寂静的、深入的、弥漫在我每一个毛孔、每一次呼吸里的方式,讨厌着她。
我讨厌她在清晨,第一个粗暴地拉开窗帘,让惨白刺眼的晨光,毫无缓冲地、蛮横地刺破宿舍里那层保护性的、属于睡眠和隐私的黑暗,也刺破我试图在梦境中多停留片刻的、徒劳的挣扎。
我讨厌她在午休时,戴着耳机,却将音量调到足以让旁边的人清晰听见其中激烈的、充满了枪声、爆炸和脏话的游戏音效,或者那些节奏暴躁、歌词充满戾气的摇滚乐,破坏着午后本该有的、哪怕是虚假的宁静。
我讨厌她在晚上,霸占着公共区域唯一那张还算稳固的桌子,摊开她的作业本(她几乎从不认真写),却更多时候是对着手机屏幕,表情时而狰狞,时而呆滞,时而发出压抑的、不明所以的冷笑或咒骂,将那片本可以轮流使用的、有限的空间,变成了她个人情绪和黑暗世界的延伸展览区。
我讨厌她在深夜,那持续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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