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邱莹莹

10. 第 10 章

小说: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作者:

邱莹莹

分类:

现代言情

第十章:寒山拾得

秋气肃杀,始于眉睫,终于肺腑。

余居此山已三载矣。非为避世,实无归途。山名寒山,不知其所起,亦不知其所终,唯见怪石嶙峋,如老鬼枯骨,日夜对语。每当朔风怒号,穿行其间,便作呜咽之声,似妇人夜泣,又似壮士悲歌。初闻,心胆俱裂;久闻,竟成寻常。人耳之惯,一如人心之顽,皆可纳万千喧嚣于无声。

庐于半山,茅茨采椽,仅蔽风雨。庭前无佳木,唯乱石数块,苔藓斑驳,青黄杂糅。石隙间偶有野菊,细茎弱叶,顶一星金黄,傲立于凄风冷露之中,虽无东篱之雅,却有傲霜之骨。每至晨昏,余必坐于石上,观云起云灭。云自山谷中起,白衣苍狗,须臾万变。或如奔马,或如累榭,或如老僧入定,或如仙女散花。然无论其形何妍,终归于虚空。风吹云散,万里长空,碧洗如镜,不留一痕。此身此世,亦如是耳。

汲泉煮茗,是日课,亦是禅悦。泉出乱石,清冽而寒,掬之刺骨。拾薪燃松,火光熊熊,映照四壁。水初沸,如蟹眼,声若松涛;再沸,如鱼目,声若溪流;三沸,如鼓浪,声若雷霆。此时投茶,茶叶舒展,浮沉上下,清香四溢。茶味初尝苦涩,继而回甘,终乃淡而无味。人生百味,岂逾于此?少年时,锐意进取,如茶之初沸,锋芒毕露;壮年时,负重前行,如茶之中沸,苦涩难言;老迈时,心如止水,如茶之三沸,淡乎寡味。余今方及壮,而心已老,故所尝之味,多为苦涩。

庐中无长物,一几,一榻,一竹笈而已。几上置断碑残帖数卷,字多漫漶,不可卒读。榻前悬一古琴,弦断其三,尘丝纠结。昔年亦曾抚弄,虽不成调,聊以寄怀。今则蛛网封户,冰弦谁理?盖心如死灰,不复作宫商之想矣。竹笈中所贮,无非旧稿。纸已黄脆,墨亦黯淡。灯下展读,皆少年绮语,或咏风月,或伤离别,或抒壮志凌云之慨。读之,如见隔世之人,面目全非,唯余可笑可叹。遂投于炉火,看其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随风飘散。往事不可留,亦不必留。

山之巅,有废寺。不知何代所建,亦不知何时倾圮。唯余断壁颓垣,荒烟蔓草。大殿基址尚存,石阶上苔痕如绣,缝中生瓦松,高不及寸,已历风霜。佛像尽毁,仅余莲座,莲花瓣上,刀斧之痕宛然。想当年,此处必是香火鼎盛,钟磬和鸣,善男信女,顶礼膜拜。而今,唯余山魈野魅,穿行其间;狐兔鼯鼠,穴居其中。无常之变,不亦速乎?佛若有灵,当自悲其身之不保,又何暇佑他人耶?余常独坐于莲座之上,看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涂抹于断梁朽柱之上,倍添凄厉。此时万籁俱寂,唯闻风过石窟,声如梵呗,非悲非喜,非怨非慕,乃天地之息也。

山有寒溪,自绝壁而下,跌为悬瀑,声闻数里。瀑下有潭,深不可测,水色墨绿,寒气逼人。相传有蛟龙潜焉。余每至潭边,辄投石以试。石入水,悄然无声,唯余涟漪数圈,旋即平复,如一切未曾发生。人生于世,亦犹投石入潭。激起的波澜,不过是刹那的喧嚣,终将归于死寂。名耶,利耶,爱耶,恨耶,皆是那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几圈涟漪,什么也留不下。

冬日苦寒,大雪封山。琼瑶碎玉,堆满峰峦沟壑。此时,世界一片琉璃,万籁俱寂。余拥败絮,坐于庐中。听雪落之声,簌簌然,如蚕食叶;如春蚕吐丝,织就一张无边无际的、寒冷的网。呵气成霜,须眉皆白。砚冰坚,不可执笔。腹中饥馁,则煮芋栗食之。芋栗煨于炭火,熟则裂皮,香糯可口。食之,周身稍暖。然腹中空空之感,非芋栗可填。彼所饥者,非五谷;所渴者,非甘泉。乃是一种无名的匮乏,一种深入骨髓的虚空。

春至,冰雪消融,溪流暴涨,雷声隐隐。蛰虫始振,草木萌动。山间杜鹃,如火如荼,开遍岩壑。红者如丹,白者如雪,粉者如霞。花色虽艳,然开于无人之境,自开自落,何其寂寞!余折一枝,插于破瓶,置于几上。花色日衰,瓣落纷纷,委顿尘土。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乃至腐朽。万物之理,不外如是。

夏雨滂沱,山洪暴发。浊浪排空,声若雷霆。庐舍摇摇欲坠,几为所卷。余危坐榻上,听风雨之势,心如古井。生死之事,早已置之度外。若为大水漂没,不过为此山增一枯骨,与草木同腐,亦复何憾?然天终不我负,雨霁云收,山川如洗。被灾之痕,触目惊心。道路崩塌,桥梁断绝。然新笋已破土,雏鸟已出壳。毁灭之处,生机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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