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邱莹莹

36. 第 36 章

小说: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作者:

邱莹莹

分类:

现代言情

第三十六章:淤泥与吐出的名字

黄莉莉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空气里正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廉价的泡面调料包的味道。是海鲜味,混合着开水冲开油脂的、令人有些反胃的腥甜。她盘腿坐在她的上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面前摊开着一本皱巴巴的杂志,但她的眼睛并没有落在那些花哨的图片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床铺的墙壁,眼神空洞,却又隐隐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火焰。

那面墙壁是惨白色的,因为潮湿,靠近天花板的一角,生出了一片巴掌大的、暗绿色的霉斑,形状像一张模糊的、哭泣的人脸。黄莉莉就盯着那片霉斑,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凉的、沉重的石子,砸进宿舍这片沉闷黏稠的空气里。

“石狮三中,那个男学生,害人精,”她顿了顿,似乎在品味着这个词的分量,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一字一顿的语调,吐出了后面的话,“汤伟。他妈是个婊子。”

宿舍里的空气,在那一刻,骤然凝固了。

邱美玲坐在她的书桌前,正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廉价的速溶奶茶。听到“婊子”两个字,她拿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褐色的液体溅了出来,落在她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污渍。她没有去擦,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上铺的黄莉莉。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呆滞的、微微外凸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的波纹,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讳莫如深的东西。她很快又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浑浊的液体,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我坐在自己的床沿,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英文单词书,但一个字母也看不进去。黄莉莉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冰冷的钩子,猝不及防地伸进我混沌的、被恐惧和猜疑填满的大脑,钩住了某个我一直试图忽略、却始终隐隐作痛的角落。

石狮三中。汤伟。害人精。婊子。

这些词语,带着一种粗粝的、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一种浓烈的、属于市井底层特有的、混合着唾弃、憎恨和某种隐秘兴奋的肮脏气息,蛮横地闯了进来。

我知道石狮三中。那不是我们学校,是石狮另一所普通中学,以校风差、学生成分复杂闻名。在我们这些“重点中学”的学生口中,常常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优越感和隐隐的轻蔑被提及,仿佛那是一个与我们截然不同的、充斥着混乱、暴力和各种不体面事情的、另一个世界。

“汤伟……”我听见自己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很普通,甚至有些土气的名字。但被黄莉莉用那种语气念出来,却仿佛沾染上了一层不祥的、黏腻的污秽。

“你们不知道他?”黄莉莉终于把目光从那片霉斑上移开,转向我们。她的脸上,那种奇异的、冰冷的火焰似乎烧得更旺了些,混杂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扭曲的快意。“他可是我们那条街的‘名人’。他那个妈,哼,”她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年轻时候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在街口的发廊上班,谁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后来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生下了这个汤伟,连爹是谁都不知道。”

发廊。野男人。不知道爹是谁。

这些词汇,像一盆混合着污垢和冰碴的脏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一种生理性的不适,让我微微皱了皱眉。不是因为道德评判,而是那种赤裸裸的、毫不留情的、将一个人(一个母亲)的隐私和不堪,当作谈资、当作武器、当作下酒菜一样随意咀嚼的残忍。

邱美玲依旧低着头,小口喝着奶茶,仿佛那杯廉价的甜水是什么琼浆玉液。但她的耳朵,却分明竖了起来。

“那……他怎么就是‘害人精’了?”我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干涩。心里那个不祥的预感,像水底的暗影,越来越浓。

“害人精?”黄莉莉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狞笑的弧度,“他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偷东西,打架,勒索低年级的学生钱。听说小学时候就把同班一个女生的头按在厕所的水池里,差点淹死。就因为他看那个女生不顺眼,说她穿的衣服土。”

我的呼吸一滞。把头按在厕所水池里……差点淹死。眼前仿佛闪过一幅模糊而暴戾的画面:肮脏的瓷砖,冰冷的水,挣扎的四肢,和一张因为施暴而扭曲的、属于少年的、模糊的脸。

“上了初中就更不得了了。”黄莉莉继续说着,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种诡异的、讲述传奇故事般的兴致,“跟社会上的混混勾搭在一起,收保护费,把人家开小店的老头打得住进医院。哦,对了,”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更加诡秘的氛围,“听说去年,他还把三中一个女生的肚子搞大了。”

“啊?!”邱美玲终于忍不住,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混合着惊骇和某种猎奇般兴奋的潮红。

黄莉莉满意地看着邱美玲的反应,继续说:“可不是嘛。那女生家里好像还有点背景,闹得挺大。但汤伟那个妈,真不是省油的灯,撒泼打滚,什么脏话都骂得出口,说是那女生自己不要脸勾引她儿子。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反正那女生转学了,汤伟屁事没有,还在三中混着。”

搞大女生肚子。撒泼打滚的妈。转学。屁事没有。

每一个信息,都像一块冰冷的、沾着泥污的石头,垒砌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模糊而危险的少年形象。暴力,混乱,不负责任,对他人(尤其是女性)毫无敬畏的侵犯,以及一个同样不堪的、或许正是其扭曲源头之一的家庭背景。

“这……这种人,没人管吗?”邱美玲的声音带着颤音,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

“管?谁管?”黄莉莉撇撇嘴,重新靠回墙上,语气里充满了对世道不公的、愤世嫉俗的漠然,“他那个妈,就是个滚刀肉,谁沾上谁倒霉。学校也懒得管这种渣滓,只要不在学校里闹出大事,巴不得他早点滚蛋。警察?这种小混混,抓进去关几天又放出来了,更变本加厉。”

宿舍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泡面调料包那甜腥的气息,还在空气中顽固地弥漫。窗外的天色,似乎又暗沉了一些,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将宿舍里本就昏暗的光线,衬得更加惨淡。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单词书的页脚,把纸张的边缘揉得起了毛。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非但没有因为黄莉莉的讲述而清晰,反而变得更加沉重,更加黏稠,像一片不断扩散的、黑色的淤泥。

一个来自石狮三中、名叫汤伟、有着暴力前科、对女性充满恶意、家庭背景混乱不堪的“害人精”……

和我最近遭遇的那些事情——跟踪,窥视,匿名信,宿舍里持续不断的、针对性的失窃,乃至……内衣被偷——之间,会不会存在某种联系?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那片黑色的淤泥里昂起了头,吐出猩红的信子。

不,不可能。这里是女宿舍,他一个外校的男生,怎么可能进来?怎么可能对宿舍里的事情知道得那么清楚?怎么可能精准地偷走我的内衣?

理智告诉我,这太荒谬,太不合逻辑。

可是,恐惧从来不讲逻辑。

它只讲感觉。讲那种如影随形的、冰冷的注视感。讲那种被无形之手侵入私人领域的、黏腻的恶心感。讲那个隐藏在暗处、对我了如指掌、行为模式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具有侵犯性的“它”,所带来的、日益沉重的压迫感。

如果……如果那个“它”,并不是我们宿舍内部的人呢?

如果那个“它”,是一个来自外部,但通过某种不为我们所知的方式,窥探、了解、甚至能够接触到我们宿舍内部的人或事的存在呢?

比如,一个像汤伟这样,混迹于街头,熟悉各种阴暗角落,可能认识我们学校某些“边缘人物”,甚至可能通过收买、威胁等方式,获取内部信息的……校外混混?

这个假设,让我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变得冰凉。

黄莉莉还在继续说着关于汤伟和他母亲的、更多不堪的细节,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和一种奇异的、近乎炫耀般的“知情者”的优越感。邱美玲则瞪大了眼睛,听得入神,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或嫌恶的啧啧声。

她们沉浸在这个来自底层世界的、肮脏而刺激的“故事”里,仿佛在观赏一幕与己无关的、猎奇的戏剧。

只有我,坐在床沿,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正从脚底,沿着脊椎,一寸一寸地,爬上来。

我看着黄莉莉那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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