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邱莹莹

30. 第 30 章

小说: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作者:

邱莹莹

分类:

现代言情

第三十章:水鬼与不会发光的珍珠

李小琪告诉我那个秘密的时候,空气里正弥漫着水房特有的、浓重的铁锈和漂白粉的腥气。那是初中二年级的又一个下午,梅雨季似乎永远没有尽头,雨水把天空泡得发白发胀,像一块浸满了脏水的、巨大的海绵,低低地压在学校锈红色的屋顶上。

水房还是那个水房。窗户上糊的旧报纸,边缘卷得更厉害了,被雨水打湿,变成一种肮脏的、半透明的深褐色,软塌塌地耷拉着,像垂死的、巨大的蛾子翅膀。墙壁上那些深绿色的霉斑,蔓延得更广了,几乎连成了片,在昏沉的光线下,像某种活着的、正在缓慢呼吸的、墨绿色的苔藓地毯。

我们依旧蹲在最里面的那个水槽边。那个坏掉的水龙头,依然在滴水。“嗒。嗒。嗒。”声音比上次更沉闷,更拖沓,仿佛连水珠都厌倦了这永恒的、无意义的坠落。水滴砸在池底那片暗红色的、增厚了的水垢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在那里晕开一个更深的、湿漉漉的印记,随即又被下一滴覆盖。

李小琪的脸,在昏光里显得更白了。不是玉石的白,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纸张的、脆弱的白。她的嘴唇没有起皮,但颜色很淡,像褪了色的粉笔。她盯着水池里那摊不断扩大的水渍,眼神有些空洞,又有些奇异的专注,仿佛能从那一圈圈微弱的涟漪里,看出什么命运的图谱。

“莹莹,”她开口,声音比上次更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我又知道了一件事。关于王仁雍的。”

我的心,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没有像上次那样骤然下沉,反而奇异地、死寂般地平静了一下。像一口被投尽了石子、终于见底的枯井,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什么也激不起的黑暗。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催促。只是把身体,更紧地贴向身后那面冰凉、湿滑、长满霉斑的墙壁。墙壁的寒气,穿透薄薄的夏季校服,渗进我的骨头缝里。很冷,但那种冷,是熟悉的,甚至是令人安心的。就像我这口“绒茧”棺椁里,永恒的温度。

“他爱的,不是我们学校的任何人。”李小琪说,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古老的、不祥的咒语,“他爱金珍珠。”

金珍珠。

这个名字,像一颗突然被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在我那口枯井般的心底,极其微弱地、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很美的名字。珍珠,金色的。听上去,应该是一个被宠爱的、闪闪发光的、像橱窗里最昂贵首饰一样的女孩。

“金珍珠是谁?”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李小琪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用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水池边缘那层暗红色的、坚硬的水垢。指甲刮擦着粗糙的陶瓷表面,发出“嗞嗞”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死了。”李小琪说,停下了抠刮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我。她的眼睛里,没有上次那种混合了紧张和兴奋的光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黑色的悲哀。“三年前,就死了。淹死的。在城西那个废弃的、种满了荷花的老池塘里。”

死了。淹死的。

三个字,像三块冰冷的、生锈的铁,砸进了我死寂的心湖。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只是缓缓地、沉重地,沉了下去,一直沉到那最黑暗、最冰冷的淤泥里。

“金珍珠……是他以前的同学?”我问,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闪亮的、名字叫“珍珠”的女孩,如何与那个脸上有着巨大黑色胎记、沉默卑微的“黄麒麟”,产生联系。

“不是同学。”李小琪摇了摇头,一缕汗湿的头发黏在她的额角,“是邻居。听说,就住他家隔壁。金珍珠……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看不见。”李小琪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一声叹息,“生下来,眼睛就是瞎的。”

瞎的。

一个看不见的、名字叫“珍珠”的女孩。

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听说,金珍珠长得……很一般。甚至有点丑。”李小琪继续说,目光又飘向了那摊水渍,仿佛那里能映出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女孩的容颜,“因为看不见,眼神总是直的,没有焦点。脸上也总是没什么表情。而且,家里很穷,比黄麒麟家还穷。她爸妈好像也是残疾人。”

一个看不见的、丑陋的、贫穷的、沉默的、名字却叫“珍珠”的女孩。

这强烈的反差,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猝不及防地,剪开了我心里某个一直蒙着灰尘的、昏暗的角落。

“黄麒麟……我是说,王仁雍,”我下意识地用了那个面具下的名字,又立刻改口,“他……怎么会爱她?”

“不知道。”李小琪很干脆地摇了摇头,“我表哥也说不太清楚。只说,大概是……因为他们都一样吧。”

都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残缺?一样被这个世界排斥在“正常”和“美好”的定义之外?一样活在旁人看不见的、或者不愿看见的阴影里?

一个脸上有着巨大黑色胎记的男孩。一个天生目盲、相貌平平的女孩。他们像是被命运随意丢弃在角落里的、两件破损的、无人问津的残次品。在旁人要么惊恐躲避、要么假装看不见的目光里,他们或许,是彼此世界里,唯一能“看见”对方真实模样的人。

黄麒麟脸上的胎记,金珍珠看不见。她只能用手指去“看”,去触摸那片崎岖的、冰凉的、被世界定义为“丑陋”的疆域。而在她的指尖下,那片黑色,或许不再是丑陋的标记,而是他皮肤的温度,他骨骼的形状,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的、唯一的、真实的证据。

而金珍珠的“看不见”,在黄麒麟眼里,或许也不再是缺陷,而是一种恩赐。因为她永远不会用那种让他如芒在背的、混合了惊骇、厌恶、怜悯或好奇的眼神看他。在她面前,他可以不必是“黄麒麟”,也不必是戴上面具的“王仁雍”。他可以就只是……他自己。一个安静的、会呼吸的、陪在她身边的、同样残缺的同伴。

他们像两株长在悬崖裂缝里的、不见阳光的植物,靠着从石缝里渗出的、极其稀少的、苦涩的水分,和彼此叶片摩擦时,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真实的触感,顽强地、沉默地,活着。

“那……她是怎么死的?”我问,喉咙有些发干。

“淹死的。”李小琪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三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的梅雨季。城西那个老池塘,水很深,底下全是烂泥和水草。听说,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自己走进去的。

一个看不见的女孩,自己走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废弃的池塘。

她是迷路了吗?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李小琪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雨水的潮湿和寒意,“黄麒麟……他好像去找她了。找到的时候,只看见池塘边的泥地上,有她留下的一只很旧的、塑料的凉鞋。池塘的水面,被雨点砸出无数个混乱的、瞬间就消失的漩涡。他跳下去了。”

我的呼吸,屏住了。

“他在那冰冷的、浑浊的、满是水草和烂泥的池塘里,找了很久。最后,是他把她捞上来的。”李小琪停顿了很久,久到那“嗒、嗒”的水滴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捞上来的时候,金珍珠……已经死了。脸是青白的,头发上缠满了墨绿色的水草,像水鬼一样。”

水鬼。

一个看不见的、名字叫“珍珠”的女孩,最后变成了一只缠满水草的、青白色的水鬼。

“后来呢?”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后来?”李小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苦涩的笑,“没有后来了。金珍珠死了。黄麒麟……好像也死了一半。听说他在家躺了整整一个月,不说话,不吃饭,像一具还有体温的尸体。再后来……他就‘变成’王仁雍了。”

我懂了。

金珍珠的死,是压垮黄麒麟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生命里,那唯一一束不需要他用面具去面对、去伪装的、微弱的光,熄灭了。沉在了城西那个冰冷、肮脏、长满水草的池塘底。

从此,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永夜。

戴上面具,成为“王仁雍”,或许不是为了获得“正常人”的生活。那可能只是一种更彻底的逃离。逃离那个失去了金珍珠的、作为“黄麒麟”存在的、无法忍受的世界。他把自己真正的脸,连同那颗因为金珍珠的死而碎裂的心,一起封存在了那张完美的、冰冷的、毫无表情的人皮面具之下。

他走进阳光,走进人群,走进我们的目光。不是因为渴望,而是因为无处可去。外面的世界再冰冷,也比他内心那片因为金珍珠的离去而留下的、巨大空洞的、无声的黑暗,要好那么一点点。

而我,邱莹莹,这个躲在“绒茧”里、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灰扑扑的、甚至有些可笑的暗恋,偷偷仰望他的少女,到底在仰望什么?

我仰望的,从来不是那个真实的、脸上有着巨大胎记的、深爱着一个已故盲女的、灵魂早已死了一半的、破碎的黄麒麟。

我仰望的,只是那张名为“王仁雍”的、精致的、空洞的、毫无温度的——面具。

甚至,我连那面具之下的、巨大的悲伤,都一无所知。

我的暗恋,是一场发生在真空里的、彻头彻尾的、荒诞的独角戏。戏里的男主角,是一个不存在的幻影。而我这个女主角,却在自己的绒茧棺椁里,为此流下了真实的、廉价的、自以为深情的眼泪。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水滴声,还在继续。

“嗒。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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