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博物馆,与我的寂静
我觉得自己像一座博物馆。一座从未对公众开放,甚至从未被列入任何旅行指南或地方志的,微小、陈旧、落满时光尘埃的,私人博物馆。它不位于任何著名的街道或广场,只是寂静地、固执地,矗立在我自身这片贫瘠、荒芜、年久失修的意识疆土最中央。馆体是灰扑扑的,砖石是上个世纪(或许更早)的式样,表面爬满干枯的、墨绿色的爬山虎尸体,在无风的日子里,也像一片片脆弱的、深色的鳞甲,紧紧贴着墙壁,进行着一场缓慢的、向内的塌陷。没有招牌,没有指引,只有一扇厚重的、橡木的、门轴早已锈蚀、需要耗费极大心力才能推开一条缝隙的,正门。门楣上方,雨水和风留下了蜿蜒的、泪痕般的灰黑色水渍,形状像一只永远无法合拢的、哀伤的眼睛。
博物馆内部,是更为深沉的、粘稠的、被自身呼吸和叹息所浸透的黑暗。光线,只有从高高的、狭窄的、镶嵌着污浊彩色玻璃的拱形天窗,吝啬地漏进来几缕。那光线,穿过积满百年灰尘的玻璃,被染上一种暧昧的、介于暗红、沉紫与浊黄之间的、病态的色彩,然后,有气无力地、斜斜地,投在覆盖着厚厚灰尘的、深红色天鹅绒地毯上,形成一小片模糊的、温暖得有些可疑的、光斑。空气是凝滞的,带着纸张、木头、布料缓慢霉变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标本防腐液的、甜腥的、死亡的气息,以及,我自己身上那永远洗不掉的、淡淡的、类似旧书和褪色棉布的、孤独的味道。寂静,是这里唯一的、永恒的背景音,但那寂静并非真空,它是有“厚度”和“重量”的,像一层又一层、永远也揭不完的、半透明的、潮湿的纱,层层叠叠地,悬挂在每一寸空气里,将任何偶然闯入的、外界的声响(脚步声、人语、车鸣),都吸收、过滤、钝化成遥远、模糊、类似深海传来的、沉闷的回响。
而我,邱莹莹,既是这座博物馆唯一的建造者、拥有者,也是它唯一的馆长、讲解员、清洁工,以及……那唯一一件,被永久陈列、却从未被真正“参观”过的、核心的、活的“藏品”。
我的“藏品”,并非金银珠宝、名画雕塑、或任何具有市场价值的古董。它们是一些更加私密、更加无用、也更加……难以向他人言说的“东西”。是一些情绪的切片,一些瞬间的拓印,一些在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甚至根本不会“被看见”的、事物的“阴影”与“回声”。我将它们收集、处理、命名,然后,分门别类地,安放在这座博物馆一个个同样寂静、蒙尘的展厅里。
比如,有一个展厅,叫做“光的纹理”。里面收藏的,是我目光所及之处,所有光线以奇异方式存在的“证据”。有午后三点半,从教室那扇积满油腻灰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穿透空气中缓慢浮动的、亿万金色尘糜,最终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动能定理”那一页的边角,形成的一小片毛茸茸的、暖黄色的、仿佛拥有体温的、梯形的光斑。有深秋傍晚,路灯初亮时,那昏黄的光晕,如何与天际最后一抹脏兮兮的暗紫晚霞交融,在宿舍潮湿的墙壁上,投下一片不断变幻、如同巨大、哀伤的、水母缓缓膨胀又收缩的、光影的沼泽。有夜半惊醒,看见月光(如果那晚有月光)穿过窗帘的破洞,在对面墙壁上,投下一个清晰的、如同剪纸般的、扭曲的树枝的影子,那影子随着风的节奏(如果那晚有风),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左右摇曳,像一只被钉在时间之墙上的、巨大的、黑色的、挣扎的蝴蝶。我将这些光的切片,用我意识的、最细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取,放入名为“记忆”的、真空的玻璃皿中,贴上标签,注明时间、地点、以及当时我心中涌起的、那一阵无关紧要的、细微的、冰凉的悸动或哀愁。
另一个展厅,名为“声音的琥珀”。这里凝固的,是那些被寻常耳朵忽略、或被判定为“噪音”的、细微的声响。是粉笔头划过黑板时,那短促、尖利、令人牙酸的“吱——”的一声,以及之后,粉笔灰簌簌飘落时,那几乎听不见的、温柔的、雪崩般的叹息。是深夜,宿舍楼水管深处,传来的那一声沉闷、悠长、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咚”的回响,像一颗巨大、冰冷的心脏,在混凝土的胸膛里,缓慢地、搏动了最后一下。是风吹过那棵泡桐树肥厚叶片时,不是“哗啦啦”的欢唱,而是叶片与叶片之间,那种粘腻的、滞重的、仿佛在互相倾诉着无尽疲惫与厌倦的、低声的摩擦与呜咽。我将这些声音的碎片,用我想象的、最安静的树脂,一滴一滴,包裹起来,让它们在其中保持被“听见”那一瞬间的、永恒的、静止的、振动的姿态,成为一块块小小的、透明的、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的“琥珀”。
还有一个更大的展厅,或许可以称之为“他人的侧影与标本”。这里陈列的,不是完整的人,不是有血有肉、有爱有憎的个体,而是我在日常的、保持距离的、带着“绒茧”滤镜的“观看”中,从他们身上剥离、捕捉下来的,一个个静止的、局部的、符号化的“侧影”与“瞬间”。有黄莉莉在讲述那些黑暗秘密时,下巴微微收紧、脖颈拉出僵直弧线的、那一小截苍白的、脆弱的剪影,像一尊即将在自身言语的重量下碎裂的、石膏的颈。有王莹莹暴怒时,眼底那簇骤然点燃、却又瞬间被更深沉空洞吞噬的、火焰的余烬,被我“采集”下来,封存在一个名为“徒劳的燃烧”的、小小的、冰冷的玻璃瓶中。有邱婉妮用金钱与冷漠构筑屏障时,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混合了优越、厌倦与一丝不易察觉脆弱的、向下撇的弧度,像用最淡的墨,在极薄的冰面上,划过的一道即将消融的裂痕。我将这些“侧影”与“瞬间”,用我理解的、最中性的福尔马林液浸泡,将它们从流动的生命中剥离,固定成一个个可供我反复、安静、安全地“观察”、“分析”、“悲悯”的、沉默的、精神的“标本”。
而这座博物馆最核心、也最庞大的展区,自然是以“我”命名的、那个永恒的、自我审视与消耗的展厅。这里没有具体的物件,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缓慢旋转的、由各种情绪、念头、臆想、自我怀疑与自我怜悯的灰烬,混合而成的、精神的“星云”。我在这里“陈列”着我的疲惫——那种不是源于劳作、而是源于“存在”本身、深入骨髓的、灰色的疲惫,像一件沉重、湿冷、永远也脱不掉的、铅制的大衣。我“展示”着我的疏离——对世界,对人群,对所谓的“青春”与“未来”,那种挥之不去的、冰凉的、隔着毛玻璃观看般的隔膜感,像一层长在皮肤与空气之间的、透明的、坚韧的、无形的膜。我“供奉”着我的恐惧——并非对具体鬼怪或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意义”的真空、对“存在”本身之荒诞与徒劳的、那种深切的、无声的、日夜啃噬的寒意,像一座永远在缓慢融化、释放着冷气的、内心的冰山。我将这些无形之物,用最华丽、最忧伤、最繁复的辞藻,编织成一件件看不见、却无比沉重、无比“真实”的、精神的“装置艺术”,悬挂在这片意识的虚空里,供我自己,这个唯一的观众,日夜流连,反复摩挲,品味其中那苦涩的、自怜的、却又带着某种病态美感的、颓败的“诗意”。
我穿行在这座庞大、寂静、布满尘埃的博物馆的回廊与展厅之间。脚步是轻的,像怕惊扰了这些沉睡的“藏品”。呼吸是缓的,让每一次吸入的空气,都先经过我“绒茧”的过滤,变得温顺、模糊、失却棱角。我的手指(想象的手指),会拂过那些“光的纹理”的玻璃表面,感受那并不存在的、温暖的触感;会贴近“声音的琥珀”,仿佛能听见其中被封存的、遥远的、寂静的轰鸣;会长久地驻足在“他人的侧影”标本前,用目光细细描摹那些凝固的细节,在内心构建关于他们的、悲情的、孤独的、无人知晓的叙事;更会沉溺在那片自我消耗的“星云”中,任由那些灰色的尘埃将我覆盖、淹没,在那种下沉的、窒息的、却又奇异地令人感到“安全”的虚无感中,获得一种扭曲的、关于“存在”的确认。
这里是我的王国。一片绝对由我掌控、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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