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白的统治,与静的形态
冬天,是一场白的、静的、向内塌缩的、绝对统治。它不是“来”的,是“下”的。下静了。下白了。下硬了。像一只巨大无朋的、冷冰冰的、石膏的手,从灰瓷般的天穹缓缓压下,将天地间一切鲜活的、跃动的、嘈切的、柔软的、带颜色的物事,都一股脑地摁进它那无边无际的、沉默的、石膏的指模里,拓印下来,再浇铸成形。于是,世界就成了这石膏手翻制出的、一件巨大、精美、冰冷、易碎的、倒模的静物。白,是唯一的釉色。静,是唯一的质感。
起初,是霜。不是落下的,是“沁”出来的。在某个你深陷于无梦的、比夜更黑的沉睡的渊底时,它便开始了工作。从地气最寒的骨髓里,从砖石最细的毛孔里,从枯草最干瘪的纤维深处,一丝丝,一线线,悄无声息地“沁”出来。不是水汽凝结,更像是物质本身在低温下分泌出的、一种苍白的、细密的、晶亮的汗珠,或者泪。清晨推门,不是看见,是“撞”见——撞见满世界的银亮。屋瓦是银亮的,一片压着一片,像无数尾僵死的、巨大的鱼,翻着肚皮,鳞片闪着冷硬的、哑光。田埂是银亮的,土路是银亮的,连远处那条瘦江的堤岸,也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刺眼的银边。草叶、柴垛、井沿、甚至晾衣绳上忘了收的旧衫,都敷上了一层均匀的、颗粒感的、盐末似的银粉。光线是清的,锐的,斜斜切过来,在这些银粉上撞出细碎的、冰冷的、钻石尘般的光芒,晃得人眼晕,心也莫名地跟着一紧,仿佛被这过于洁净、过于锋利的“新”世界,猝不及防地,刮擦了一下。
然后,是真正的“下”。雪。南方的雪,是矜持的,吝啬的,带着一种江南女子般的、病态的娇柔与迟疑。它不是北地那种“燕山雪花大如席”的、酣畅淋漓的、鹅毛般的泼洒。它是“筛”下来的。从一块无限高的、无限厚的、灰白色的、棉絮般的云层里,被一双无形而疲惫的手,极有耐心地、无穷无尽地、筛落下来。是“粉”。是“末”。是“霰”。先是一星半点,试探性的,落在你的鼻尖,瞬间化成一点冰凉的、尖锐的刺痛,像被一根极细的冰针轻轻扎了一下。然后,渐渐密了,成了漫天的、无声的、缓缓旋转下降的、灰白的飞絮。没有声音。真的,下雪是世间最静的动词。你只能“看”见它在落,看见它们以一种梦游般的、慵懒的、各自为政的轨迹,填满每一寸视线之间的虚空。你竖起耳朵,也只能捕捉到一种极其渺远的、类似蚕食桑叶边缘的、沙沙的微响,不知是雪粒摩擦空气,还是你自己的血液,在耳鼓里冻结、碎裂的幻觉。天地间所有的噪音——风声、人语、犬吠、甚至你自己的心跳——都被这片无边无际的、缓缓沉降的、白色的“静”所吸收、包裹、钝化了。世界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填满新棉的、隔音的棺椁,所有的声响都被闷死在里面,只剩下这片永恒的、向下的、白的飘落,作为时间还在流逝的、唯一的、视觉的证据。
白,成了唯一的暴君。它抹平一切。高低,起伏,沟壑,界限,颜色,脏污,美丑,生机与死寂。山峦变成几笔淡到不能再淡的、用水分过多的淡墨在生宣上晕染开的、柔软的、模糊的轮廓,几乎与低垂的天幕融为一体。田野消失了,成为一片平坦的、微微起伏的、没有边际的、白色的沙漠,只有几处倔强的、黑色的田埂或树梢,像这沙漠里快要溺毙的、最后的、瘦骨嶙峋的桅杆。村落的白,是温顺的,驯服的。黑瓦的屋顶戴上了厚厚的、臃肿的白帽,显得矮墩墩的,憨拙可爱。粉墙被雪衬着,不再是墙,成了一块块巨大、干净、微微泛青的、汉白玉的界碑。蜿蜒的村路不见了,只有雪地上几行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足迹,像谁用冰冷的针,在这张巨大的、白色的宣纸上,刺出的几行断续的、无言的盲文,很快又被新的飘落所覆盖、篡改。江还在,但已不是江,成了一条更加沉默的、更加滞重的、青黑色的、微微凸起的玉带,嵌在这片无边的白里,冷冽,坚硬,了无生气。偶尔有极小的乌篷船,像一粒墨点,在玉带上缓缓移动,慢得几乎静止,船头站着的蓑衣人,也成了一个凝固的、黑色的标点,在这篇以“白”和“静”为主题的、巨幅的文章里,做着最徒劳的、最微不足道的注解。
静,则有了形态,有了重量,有了温度。它不再是“没有声音”,而成了一种可以触摸、可以品尝、甚至可以“听”出形状的、实质性的存在。你走在雪地里,脚下是“咯吱、咯吱”的闷响,那声音被雪吸收,变得短促,厚实,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仿佛不是你在踩雪,是雪在用它冰冷的、柔软的躯体,承托你,吞咽你的脚步声,然后从内部发出满足的、细微的、饱嗝般的叹息。你呵出一口气,它瞬间凝成一道白色的、短暂的箭,在你面前画出清晰的轨迹,然后消散——这大概是一天里,你能制造出的、最“响”的动静了。空气是清的,也是“钝”的。清到你能看见极远处平时看不见的细节——秃枝上最后一个干缩的果壳,对岸山壁上岩层的纹路。但也钝到所有的气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干净的、凛冽的、类似碎玻璃边缘的、锋利而虚无的“冷”的味道,吸入肺里,像吸入一把细小的、冰的砂砾,带来微微的刺痛和一种奇异的、清醒的麻木。光线也是“钝”的。即使有太阳,也是苍白的,有气无力的,像一盏电力不足的、蒙着毛玻璃的旧灯泡,光晕模糊,毫无热力,只是均匀地、冷漠地铺洒在这片无边的白上,将一切都照得一片坦然的、失血的、平面的亮,失去了所有明暗与阴影,也失去了所有立体与深度,世界像一幅曝光过度的、褪了色的、巨大的静物照片。
“内”与“外”的界限,被这场白的统治模糊、甚至取消了。外部的“静”与“白”,像具有渗透性的、冰冷的液体,无声地漫过门槛,洇过窗缝,侵入屋内。火塘里的炭火,红融融的,噼啪作响,努力散发出一小团桔黄色的、颤巍巍的光与热,但这光与热,仿佛被屋外那庞大的、无声的、白色的“冷”与“静”紧紧包裹、压缩着,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无法真正温暖什么,反而更衬托出周遭无边黑暗与寒冷的庞大。人蜷在火边,手里捧着一杯滚烫的茶,热气袅袅,扑在脸上,是湿的,暖的。但后背,却清晰地感觉到从那紧闭的门窗缝隙里,丝丝缕缕渗进来的、针尖般的寒意。你喝着热茶,身体内部是温的,甚至微微发汗,但意识,却像被屋外的“静”所吸引,不由自主地飘出去,悬浮在那片白的、平的、无声的、凝固的世界之上,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的、冰冷的安宁,与更深的、无处附着的虚浮。仿佛你自己的躯壳坐在火边,而灵魂,已被冻僵在那片雪野的某棵树下,或凝结在屋檐某根透明的冰凌里,以一种绝对静止的、旁观者的姿态,凝视着这个包括“坐在火边的自己”在内的、整体的、荒寒的世界。
物,也在这场统治下,发生了本质的“物”的变形。水,不再是流质的、柔顺的、赋予生命的东西。它成了“凌”。成了“澌”。成了“霿”。屋檐下,垂下一根根长短不一、粗细不等的冰凌,透明或半透明,顶端尖锐,像倒悬的钟乳石,又像无数柄凝固的、寒光闪闪的、耐心的匕首,等待着某个重力或暖意的瞬间,完成它们下坠的、粉碎的使命。江面不再流动,覆上一层或薄或厚的、泛着青光的冰壳,局部未冻的流水,在冰下发出幽暗的、沉闷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呜咽。泼出去的水,瞬间在地上开出狰狞的、透明的冰花。晾晒的衣物,冻成了硬邦邦的、保持着扭曲姿态的、布的雕塑。连时间,仿佛也被冻住了。日影移动得极其缓慢,白昼短得像一声来不及叹息的呵气,黄昏早早地漫上来,是那种清寂的、钢蓝色的暮霭,很快,无星无月的、墨汁般浓稠的、砭人肌骨的夜,便沉沉地压下来,将那点可怜的人间灯火与暖意,吞噬得只剩窗纸上一点摇晃的、昏黄的、毛茸茸的光晕,像这巨大黑暗的、寒冷的胃里,一粒即将被消化的、渺小的、光的幽魂。
人,在这统治下,也自动地、集体地,向内蜷缩。不是身体的蜷缩,是存在的蜷缩。步履变得慢,话变得少,声音自觉地压低,连眼神都收束了,不再投向辽远,只落在脚前几步的雪地上,或手边一件具体的、微小的物事上。所有的活动,似乎都围绕着“维持热量”与“对抗寂静”这两件最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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