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邱莹莹

26. 第 26 章

小说: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作者:

邱莹莹

分类:

现代言情

第二十六章:五金店里的镀金棺

我所居住的这口棺椁,并非由柔软的棉絮或是潮湿的霉斑筑成。它是由镀锌的铁皮、生锈的螺母、猩红的生胶带和永远洗不净的、指甲缝里的黑色机油味,一点一点,焊死的一间密不透风的、铁灰色的牢笼。

我叫祥芝·邱婉妮。名字是母亲取的,她说“祥芝”是吉祥如意,“婉妮”是温婉可爱。可她忘了,我们家是开五金店的。在这间被铁锈和机油浸泡大的屋子里,吉祥如意是奢侈品,温婉可爱是过期罐头。我们家贩卖的,是生活最粗粝、最原始、最不可或缺的零件。是那些藏在墙壁里、地板下、吊顶中,永远不被看见,但一旦缺失,整个光鲜亮丽的世界就会崩塌的、沉默的骨架。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那种灰蓝色,不是窗外的晨雾,而是从我眼皮底下,那层因为常年熬夜复习而布满血丝的、薄薄的膜里,渗出来的、属于我自己的、疲惫的灰。

宿舍里很安静。黄莉莉的磨牙声像一台老旧的电钻,在寂静里突兀地、有节奏地响着。王莹莹的呼吸很轻,像一只濒死的、不敢弄出声响的猫。邱美玲翻身时,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生锈的合页。而我,邱婉妮,我醒着。我的身体陷在床垫里,像一颗被胡乱塞进抽屉、和无数螺丝螺帽挤在一起的、镀金的、廉价的轴承。

我没有动。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一动,这具名为“邱婉妮”的、精巧而脆弱的机器,就会发出警报。那警报声不是电铃,而是我脑子里,那根关于“高考倒计时”的、绷得紧紧的发条,开始“咔哒、咔哒”倒数的声音。

宿管阿姨的扫地声,是塑料扫帚在刮擦水泥地面,像用指甲在刮擦一块黑板。那种声音,不是“沙沙”的,而是“滋啦、滋啦”的,带着一种金属质地的、令人牙酸的不适感。

我知道再过十五分钟,早读课的预备铃就会响。那声音会像电流一样,顺着这栋老旧宿舍楼锈蚀的钢筋,传导到我的床架上,让整张床都跟着嗡嗡地震颤。然后,生活委员就会抱着一摞早读读本,啪嗒一声推开门。她身上总会带着一股好闻的、昂贵的、进口洗衣液的香气,那香气会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瞬间刺破我们这间充满了脚臭、隔夜泡面味和廉价化妆品气味的、名为“宿舍”的罐头。

班长会站在门口点名字。点到“祥芝·邱婉妮”的时候,她的声音会顿一下。不是因为担忧,而是因为那个名字里,那种格格不入的、矫饰的乡土气,和她本人那张被昂贵护肤品堆砌起来的、精致的脸,形成了一种令人发笑的、荒诞的对比。她会用那种,看一个来自城乡结合部的、奇怪生物的眼神,扫过我这个角落。

这样的戏码,已经演了三个多月了。从入秋开始,我就总这样。一睁眼,看看窗外那片被工厂废气熏得灰蒙蒙的天,想想我爸我妈在五金店里,那两台从早到晚都在轰鸣的、给零件抛光的机器,我就突然提不起一点儿劲儿来。

我把眼睛一闭,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这床被子,不是羽绒的,是化纤的。那种最廉价、最厚重、也最不透气的化纤。它像一层厚厚的、油腻的、灰色的铁皮,把我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我把厚重的棉被拉过头顶,把所有亮得刺眼的天光、走廊里嬉闹的笑骂、黑板上没写完的公式、走廊公告栏里贴着的、像判决书一样的模考排名,都严严实实地关在外面。

这团沉重、闷热、散发着化学纤维和汗水混合气味的绒,是我给自己焊的茧。

在这个铁灰色的棺椁里,我是安全的。安全地腐朽,安全地氧化,安全地,像一颗被废弃在角落里的、生了锈的螺丝钉。

我在这里,睁着眼睛,数着屋顶裂纹里嵌着的、不是灰尘,而是无数细小的、金黄色的、从窗外广告牌上剥落下来的、廉价的金箔。我看着那些细小微亮的、虚假的金箔,在从被单缝隙漏进来的、惨白的光柱里打旋。它们像一群没头没脑的小虫子,绕着光转啊转,转一辈子都找不到出口,就像我一样。

我在这里,反反复复地听随身听。那是我用三个月的早餐钱,从一个二手贩子手里买来的。里面只有一盘磁带,是一个叫陈绮贞的歌手。她的声音,在别人口中是“浸在冰水里的棉线”,可在我听来,却像一根生锈的、在稀盐酸里泡过的铁丝,软乎乎的,又带着一股刺鼻的、金属清洗剂的味道。

“你品尝了夜的巴黎,你踏过下雪的北京……”

卡带在随身听的齿轮里转着,转到那一句的时候总会卡一下,“刺啦”一声。那声音,像极了父亲的五金店里,那台老式切割机,在切断一根不锈钢管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啸。然后那句歌词就拖得长长的,像谁拉长了声音在哭,又像一块被强行撕裂的、廉价的镀金铁皮。

我在这里,把藏了半年的、写给蔡亦才的情书,拿出来再读一遍。

信是写在那种带暗纹的信笺纸上的,米黄色。是我用攒了很久的钱,在学校门口那家最高档的文具店,挑了半个钟头才挑中的。我写的时候,改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句子划了又写,写了又划。最后,那原本挺括的纸面上,都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像被钳子夹过的凹痕。那些凹痕,像我十七岁心上的皱纹,也像五金店里,那些被粗暴地使用过、留下了无数划痕的工具。

指尖蹭过已经发皱的纸边,那触感,不像是在碰一碰那永远碰不到的、蔡亦才的衣角。那感觉,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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