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褪色(下)
那行字,歪斜,稚拙,笔画因用力过猛而深深陷进相纸的纤维,带着一种孩子气般的执拗,抑或是某种僵硬手指的艰难刻画。它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像一道丑陋的、带着恶意体温的疤痕,烙在“后山秋色,十月摄”这几个娟秀小字的下方。墨迹(或许不是墨,是别的什么)是深褐近黑的颜色,干涸龟裂,在下午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血痂的质感。
“她在树下看你”。
六个字,一个“你”的指代,冰冷地、确凿地,将晚清钉在了原地。血液似乎瞬间从头顶褪去,四肢百骸灌满了铅水,沉得让她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冻成了冰碴,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刮擦着喉咙,带来铁锈般的腥甜和刺痛。
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
她离开寝室前,最后一次查看照片时,背面还只有她自己的字迹。从寝室到教室,照片一直妥善地放在铁皮盒里,盒子在她书包最内层。谁能接触到?谁能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刻下这行字?是文慧?不可能,文慧一直在她视线范围内。是小雨?苏月?她们似乎更没有动机和机会。是……陈姨?那个总是无声无息出现的老妇人?
不,不对。这字迹虽然扭曲,但能看出一种生涩的、属于年轻女孩笔画的稚嫩感,和陈姨那种年纪应有的沉稳笔迹截然不同。而且,这用力之深,几乎要划破相纸,透着一股强烈的、近乎痉挛的情绪——恐惧?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她”是谁?“树下”是哪里?是后山照片里那棵有模糊轮廓的老松树吗?“看你”……此刻?还是拍下照片的那一刻?抑或是……一种超越时间的、持续的窥视?
无数个问题裹挟着冰冷的恐惧,在她脑中轰然炸开。而眼前,教室的门依旧诡异地敞开着一条缝,门外是空无一人的、光线惨淡的走廊,像一个静默等待的陷阱入口。那阵吹动照片的微弱气流早已消失,空气重新凝固,带着粉笔灰和旧木头特有的、尘土般的气味。但晚清却觉得,那敞开的门缝后面,那空荡的走廊阴影里,甚至这间只有她一人的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都布满了无形的眼睛,正遵循着那行字的指示,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看”。
这个字眼,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在毓秀楼,在凤里中学,“看”从来不是一个中性的动作。陈姨无处不在的注视,镜子里自己日益陌生的影像,盥洗室巨大镜面中模糊的反射,中庭月亮门内深不见底的黑暗,还有昨夜床下那湿冷的、仿佛能穿透木板的窥视感……“看”,在这里,成了一种压迫,一种侵蚀,一种缓慢的剥夺。被“看”得久了,似乎连自己的内里,都被那目光浸透、漂白,最终变得和这楼里的空气、墙壁、那些沉默的女孩一样,褪去所有颜色,只剩下一片灰败的底色。
而现在,这行字,用一个更具体、更惊悚的句子,将这种被“看”的感觉,钉死在了“树下”,钉死在了某个特定的“她”身上。
晚清猛地伸出手,不是去碰那照片,而是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将摊在桌上的两张照片和那卷带着诡异发丝的缎带,一股脑地扫进铁皮盒里,“啪”地一声死死扣上盖子。冰凉的铁皮触感传来,却无法驱散心底那更深的寒意。盒子里的东西,仿佛变成了滚烫的炭,或是嘶嘶作响的毒蛇,蛰伏在黑暗中,透过薄薄的铁皮,持续散发着不祥。
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这间空旷的教室,这扇敞开的门,这凝固的寂静,都让她感到一种即将被吞噬的恐慌。
她几乎是踉跄着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木椅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嘎——”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回声在墙壁间碰撞,显得格外凄厉。她顾不上扶起椅子,一把抓起书包,将铁皮盒胡乱塞进去,拉链都来不及完全拉好,就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经过那扇敞开的门时,她几乎是贴着另一侧的门框挤过去的,生怕碰到那冰冷的、毫无理由洞开的门板。冲出教室的瞬间,走廊里阴冷潮湿的空气包裹上来,带着一股更浓郁的、从楼梯井深处翻涌上来的霉味。午休时间的教学楼,人迹罕至,长长的走廊向两边延伸,尽头湮没在昏暗里。两侧一间间教室的门都紧闭着,门上的玻璃窗反射着窗外铅灰色的天光,像一只只蒙着白翳的、失神的眼睛。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嗒,嗒,嗒……每一步都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她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那扇被她抛下的、敞开的教室门里,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挪移出来,或是那门本身,正缓缓地、自动地,在她身后重新关闭,发出沉闷的、终结般的“咔哒”一响。
她朝着楼梯口狂奔。楼梯间的光线比走廊更暗,盘旋向下,仿佛通往某个更深的地底。脚步声在这里激起更杂乱的回响,重叠着,追逐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的。
就在她冲下最后几级台阶,即将到达下一层走廊的转角时——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转角的阴影里,挪了出来。
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僵硬的布料。
陈姨。
她提着一个半旧的水桶,里面放着两块抹布,似乎刚刚做完清洁。她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晚清面前,挡住了去路。佝偻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截生长在墙壁阴影里的、扭曲的树根。
晚清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惊恐地看着陈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姨也看着她。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眼珠,在楼梯间窗口透进的、有限的天光里,显得更加呆滞,像两粒磨砂的玻璃珠。她的目光落在晚清因为奔跑和恐惧而涨红的脸上,落在她因为匆忙而未来得及拉好的书包拉链上,然后,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落在晚清微微颤抖的手上——那双手,正死死攥着书包的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有质问,没有训斥,甚至没有寻常保洁员看到学生奔跑时会有的、象征性的皱眉或提醒。
陈姨只是看着她。用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冰冷的平静,看着她。
然后,她的嘴唇,那两片干瘪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晚清再一次,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悚直觉,读懂了那无声的口型。
这一次,是三个字。
“不要看”。
不要看。
不要看什么?不要看照片?不要看树?不要看“她”?还是……不要试图去“看清”任何东西?
这三个无声的字,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晚清感到毛骨悚然。那不是对违规的阻止,那是一种……带着某种古怪的、近乎悲悯的警告。仿佛在陈姨眼中,晚清已经站在了某个危险的边缘,而她正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做出最后一次徒劳的阻拦。
晚清僵在原地,血液冰凉。她想问,想问照片后面的字,想问床下的东西,想问“她”是谁,想问“不要看”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被那双浑浊眼睛里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某种东西,死死压住,发酵成一种近乎呕吐的窒息感。
陈姨没有再做出任何表示。她慢慢地、以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关节不太灵便的姿势,弯下腰,从水桶里拎起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抹布滴着水,在地面上溅开几朵深色的水花。然后,她开始擦拭楼梯的木质扶手。动作缓慢,用力,一遍又一遍,擦拭着同一段早已干净(或者说,早已被岁月和湿气浸透,擦不干净)的木头。湿布摩擦木头,发出“吱——纽——”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反复回响。
那声音,那专注擦拭的姿态,那无视晚清存在的漠然,构成了一种比直接驱赶或威胁更令人心寒的排斥。仿佛晚清只是一个不存在的幽灵,或者,是一个即将被这栋楼、被这“不要看”的规则、被这日复一日的单调擦拭,彻底抹去的无关紧要的痕迹。
晚清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陈姨,也不敢再看那不断重复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擦拭动作。她贴着楼梯另一侧的墙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陈姨身边挤了过去,仓皇地冲向下一层,冲向通往教学楼大门的方向。
身后,那“吱——纽——”的擦拭声,不紧不慢,持续着,渐渐微弱,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牢牢钉进了她的耳膜深处。
冲出教学楼,潮湿阴冷的空气再次将她包裹。天空比上午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没有风,庭院里的树木都静立着,叶片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颜色是一种蒙尘的、沉闷的绿。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上体育课的班级的口号声,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虚浮,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毓秀楼?那个此刻或许空无一人的寝室,那张昨夜发出异响的床铺?她只觉得一阵反胃。去图书馆?那里空旷寂静,书架投下深深的阴影,似乎也并非安全之地。去人多的地方?教室?可她刚刚从那里逃出来。食堂?现在不是饭点,而且人多的地方,嘈杂的声音,鲜活的面孔,只会更让她感到自己与“正常”之间的割裂,感到自己正怀揣着一个冰冷、肮脏、令人恐惧的秘密,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最终,她的脚步,将她带向了校园里最偏僻的角落——那个靠近后山围墙的、废弃的小花圃。这里曾经或许种过些花草,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的、被湿气泡得发黑的土地,几丛枯死的、枝干扭曲的灌木,和一个半边坍塌的、爬满暗绿色苔藓的水泥花坛。平时极少有人来,寂静得能听到泥土里虫子蠕动(如果还有的话)和湿气凝结又滴落的细微声响。
这里虽然荒凉,但至少开阔,能一眼望尽四周,没有门窗,没有镜子,没有幽深的走廊和可疑的阴影。而且,不知为何,在经历了教室门无声自开、照片莫名出现字迹、以及陈姨那无声的警告之后,这片被遗忘的荒芜之地,反而让她感到一丝脆弱的、暂时性的安全——一种暴露在外的、空旷的安全,好过被困在那些布满视线和回音的封闭空间里。
她靠着那半边坍塌的花坛,滑坐在地上。粗糙潮湿的水泥透过单薄的校服裤子,传来刺骨的凉意。她不在乎,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息胸腔里那狂乱的心跳和几乎要炸开的恐惧。
书包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盾牌。她知道,盾牌里面,藏着引火的危险。
她不敢打开铁皮盒,不敢再看那照片和那缕头发。但“她在树下看你”这六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在了她的脑海视网膜上,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树下……后山……松树……
陈姨在合影里,手指着中庭的月亮门,指向井。小萍日记里充斥着井、镜子、影子、头发。现在,这行新出现的字,却指向了“树”。是同一棵树吗?照片背景里那棵有模糊轮廓的老松树?
小萍的消失,和树有关?还是“她”和树有关?
晚清混乱地思索着。在凤里中学的恐怖传说里,似乎并没有特别突出“树”的元素。流传更多的是毓秀楼本身,是那口井,是镜子,是无人的水房歌声,是深夜走廊的脚步声……树,尤其是后山的树,只是背景,是这所地处偏远的、被山峦部分包围的学校里,一个寻常的自然景物。
除非……树,不仅仅是一棵树。
她猛地想起,很小的时候,在乡下外婆家,似乎听过一些零碎的、老人讲的古旧故事。故事里,有些年头特别久、长得特别怪、或者所处位置特别的树,是不能轻易靠近的,尤其是女人和孩子。那些树,据说可能会“聚阴”,或者“成精”,会“迷”人,会把人的魂儿“勾”去,依附在树上。也有的说,有些非正常死亡的人,如果怨气不散,可能会附在生前熟悉的物件或者地方,树,尤其是孤零零的老树,有时也会成为这种“附着”的对象。
难道,后山那棵老松树……就是这样的存在?
“她”……是小萍吗?还是别的,更早的,消失在这所学校里的某个女生?她的“什么”,附在了那棵树上?所以照片的背景里,才会出现那模糊的轮廓?所以,才会有“她在树下看你”的警告?
可是,为什么是“看你”?特指她,晚清?是因为她拿了小萍的日记?是因为她住进了小萍曾经的床位?是因为她对那些异常表现出了过多(或者说,不合时宜)的关注和探究?
还是说,这警告并非特指,而是对所有“看”向那个方向、对那棵树产生好奇的人,一种泛泛的恐吓?照片上的字迹,是一种自动浮现的诅咒?谁看到那棵树(在照片里或现实中),谁就会成为“她”注视的目标?
无数个猜测,没有答案,只有更多的寒意层层堆叠。晚清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冰冷的校服布料贴着皮肤,传来湿冷的触感。不知是空气中的湿气,还是她额角渗出的冷汗。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天空的铅灰色越发浓重,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巨大的灰色绒布,沉沉地压下来。远处的操场喧哗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校园重新陷入一种午后特有的、昏昏欲睡的寂静。但这种寂静,在晚清此刻的感知里,充满了无数细微的、不祥的声响——泥土吸收湿气的滋滋声,枯叶在枝头将落未落的摩擦声,围墙外山林里不知名鸟类的、短促而凄凉的啼叫,还有……风。不知何时,起风了。
风不大,穿过荒芜的花圃,掠过枯死的灌木丛,发出低低的、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这声音让晚清更加不安。她抬起头,警惕地望向四周。
花圃依旧荒凉空旷,除了她,没有别人。远处的教学楼和宿舍楼,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更加沉默而巨大,窗户像一只只黑色的、没有反光的眼睛。毓秀楼那暗红色的屋顶,在不远处露出一角,颜色沉黯,像一块凝结的、永不愈合的疮疤。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高高的、爬满枯藤的围墙,投向围墙之外,那片绵延的、颜色深黛的后山。山林的轮廓在低垂的云层下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渍。而在那一片深浓的墨绿、黛绿、灰绿之中,有那么一点——或者说,一小片——颜色似乎格外不同。
那不是冬季常绿乔木的深绿,也不是落叶树木枝干的灰褐,而是一种……更沉的,近乎黑的,透着一种不祥的、僵硬的绿意。而且,那一片的树木,似乎也比周围的林木,排列得更加紧密,树冠的轮廓更加虬结怪异,像一群互相纠缠、扭曲着向上挣扎的、沉默的巨人。
晚清眯起眼睛,努力辨认。是那片区域土壤不同?还是树种特殊?或者……仅仅是因为光线和距离造成的错觉?
就在这时,一阵稍强的风刮过,穿过围墙的缝隙,带来山林深处特有的、混杂着腐叶和泥土腥气的气息。同时,也带来了那一片颜色特异的林木方向,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声响——
“沙……啦啦……”
不是风吹过普通树叶的哗哗声,也不是松涛的呜咽。那声音更细碎,更密集,更干涩。像是……无数细小的、坚硬的东西,在互相摩擦,碰撞。
像风掠过干燥的、纠结的……发丝?
晚清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死死盯着那片颜色特异的山林,一个可怕的联想,不可抑制地浮现:小萍日记里,那些疯狂的字句——“头发……从井壁里长出来……”、“……到处都是……黑的……缠着……”、“……梳不完……掉不完……”。
如果,井里的“头发”,不仅仅在井里呢?如果,它们以某种方式,蔓延开去,附着、生长、缠绕在别的地方……比如,后山的某一棵,或某一片树上?那些颜色特异的、虬结扭曲的林木,会不会就是……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她用力摇头,想把这个恐怖的念头甩出脑海。树木就是树木,怎么可能会和头发有关?一定是她精神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和妄想。
可是,那“沙啦啦”的、如同万千发丝摩擦的细微声响,虽然微弱,却持续地、断断续续地,顺着风,钻进她的耳朵。还有那颜色,那种僵死的、不祥的深郁……
她忽然想起,那张后山照片上,背景里那棵有模糊轮廓的老松树,树冠似乎就异常浓密,颜色也显得格外深重。当时只以为是逆光或胶片显影的问题,现在想来……
晚清再也坐不住了。一种混合着极致恐惧和某种近乎自毁的好奇,驱使她猛地站了起来。她必须确认。确认那片林子,确认那棵树。如果“她”真的“在树下”,如果那警告是真的……她不能就这样蒙在鼓里,在无尽的猜疑和恐惧中等待那未知的、缓慢的“褪色”和吞噬。
她要去后山。去找到那棵树。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的力量,压倒了其他所有的犹豫和恐惧。也许去了,会发现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想,是草木皆兵。也许去了,会看到更可怕的东西,彻底坠入深渊。但无论如何,都比现在这样,被困在迷雾和不断滋生的恐怖想象中,一点点被无形的压力碾碎要好。
至少,她要弄个明白。哪怕代价是看到无法承受的景象。
她最后看了一眼毓秀楼那沉默的屋顶,紧了紧怀里的书包,里面那个铁皮盒子沉甸甸的,像一块冰,贴着她的胸口。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片颜色特异的山林,朝着与后山相反的方向——教学楼走去。
她需要先回一趟教室,拿点东西,也许还需要找个借口。直接去后山太引人注目,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而且,她需要一点准备,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脚步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风似乎更紧了些,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天空的铅灰色云层仿佛又压低了几分,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一场冬雨,似乎又在酝酿之中。
晚清没有跑,只是快步走着。每一步,都让她离那片荒芜的花圃,离那个暂时的、脆弱的“安全”角落更远,也离毓秀楼,离那些谜团和恐惧的中心,更近一步。她知道,踏出这一步,或许就再也无法回头。但此刻,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了她。仿佛在极致的恐惧之后,反而生出了一点冰冷的、不管不顾的勇气。
回到教学楼时,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刚刚响过。学生们从各个角落涌出,走向各自的教室,走廊里瞬间充满了嘈杂的脚步声、说话声和书本的碰撞声。这鲜活的人间声响,此刻听在晚清耳中,却显得如此隔膜和虚幻。她低着头,逆着人流,快速走向自己班级的教室。
在教室后门,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苏月。
苏月正抱着几本书,从教室里走出来,脸色比上午更加苍白,眼下是浓重得几乎发黑的阴影。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向下撇,带着一种极度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紧绷。看到晚清,她似乎愣了一下,目光在晚清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很复杂。有深深的倦怠,有一种空洞的茫然,但在这茫然深处,晚清似乎又捕捉到一丝极快闪过的、类似挣扎的东西,像溺水者将没顶前,最后看向水面光线的一瞥。但只是一瞬,那光芒(如果那算是光芒的话)就熄灭了,重新被更深的空洞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冷漠取代。
苏月什么也没说,只是侧了侧身,给晚清让出了路,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然后,她抱着书,继续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脆弱的僵硬。
晚清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冰冷的勇气,仿佛被浇了一小盆冰水。苏月的样子,文慧的沉默,小雨的空洞……她们都在被“梳理”,被“褪色”。而她,正在主动走向那“梳理”和“褪色”的源头,或者,至少是其中一个关键的节点。
她走进教室,大部分同学已经坐好,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午休后特有的、混杂着困倦和躁动的气息。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扶起之前撞倒的椅子,坐下。课桌抽屉里,小萍的日记本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没有立刻去拿,只是把手伸进去,指尖触碰到那硬壳封面冰凉的、略带粗糙的质感。
讲台上,历史老师已经打开了课本,用一成不变的、平板的语调,开始讲述某个朝代的更迭。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混合着窗外的风声,变成了一种无意义的、嗡嗡的背景音。
晚清低下头,假装在书本上写画,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下午还有两节课。她必须找个理由提前离开,而且不能引起怀疑。装病?或许是最常用的借口。但她苍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状态,或许不需要太多伪装。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厚重得像要坠下来。终于,在第一节课过半时,晚清举起了手,低声对走过来询问的历史老师说自己头晕恶心,想去医务室。
历史老师是个有些刻板但不算严厉的中年女人,看了看晚清确实不佳的脸色,没多问,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便同意了。
晚清如蒙大赦,尽量保持着正常的步伐,收拾好东西,低着头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各个教室里传来的、模糊的讲课声。她快步走向楼梯,下楼,走出教学楼。
湿冷的风立刻包裹了她,带着更浓重的水汽,似乎随时都会落下雨来。她没有去医务室的方向,而是绕开主路,沿着一条平时很少人走的、贴着围墙的小径,向后山的方向走去。
小径旁是荒芜的杂草和几棵稀疏的树木,地上铺着厚厚的、潮湿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寂静无声。围墙很高,上面攀爬着早已枯死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干瘪的网。远处教学楼的声音被隔绝,世界仿佛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她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这条小径的尽头,就是通往后山的那扇很少开启的侧门。门是生锈的铁栅栏门,通常挂着锁,但晚清记得,有一次大扫除,她看到负责这片区域的校工,是把锁虚挂在门闩上,并没有真的锁死。也许是为了方便进出清理落叶。
越靠近那扇门,她的心跳就越快,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一种本能的恐惧攥住了她,让她几乎想要转身逃跑。但脑海中,那行“她在树下看你”的字迹,照片上模糊的轮廓,小萍日记里癫狂的呓语,陈姨无声的警告,以及昨夜床下那湿冷的窥视……所有这些,汇成一股冰冷的推力,迫使她继续向前。
终于,她看到了那扇铁门。门上的黑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在阴沉的天色下,像干涸的血迹。一把沉重的、同样生满铁锈的老式挂锁,果然只是虚虚地搭在门闩的扣环上,并没有扣死。
晚清停下脚步,做了几次深长的呼吸,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发软的四肢。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小径蜿蜒在枯草和树木间,空无一人。教学楼和宿舍楼都已被树木和围墙遮挡,看不见了。这里,是校园最偏僻的角落,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掠过枯枝的风声。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更冰凉、湿滑的铁栅栏。铁锈的碎屑沾在手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金属腥气。她用力,推开了虚掩的铁门。
“吱呀——”
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凄厉的呻吟,在这片寂静中传得格外远,惊起了不远处林子里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扑棱棱飞向更阴沉的天空。
门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狭窄的土路,被经年的落叶覆盖,湿滑泥泞。路的两旁,是更加茂密、颜色也更加深沉的林木。松树、柏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常绿乔木,枝叶交错,遮天蔽日,使得林间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的阴湿寒意,混杂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苔藓和某种矿物质混合的腥气。
晚清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林间的寂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充满压迫感的质感。那“沙啦啦”的细微声响,在这里似乎更清晰了些,但混杂在风吹过所有林木的声响里,又难以分辨具体来源。
她咬了咬牙,踏进了后山。
泥土的湿软立刻包裹了她的鞋底,每一步都陷下去,发出“噗嗤”的闷响,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她沿着那条依稀可辨的土路,小心翼翼地向上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树木的枝干扭曲着伸向灰色的天空,树皮粗糙,布满皲裂和苔藓。地上堆积着厚厚的、颜色发黑的落叶,有些已经腐烂成泥,散发出更浓的腐败气味。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灰褐色的、受惊的小兽飞快地窜过,消失在灌木丛深处,留下一阵窸窣的声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又那么不正常。正常的山林景致,但因为笼罩在心头的阴影和那明确的目标,而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面纱。
她努力回忆着那张后山照片的背景。开阔的坡地,几棵高大的枫树,一棵歪脖子老松树,树下有平整的大石头……应该是在山腰偏上一点的位置,视野相对开阔,能看到部分校园。
她沿着土路向上,目光四处搜寻着符合记忆的地点。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爬山,而是因为越来越浓的紧张和恐惧。她总觉得,在这片过于寂静的、光线昏暗的林子里,除了她,还有别的“东西”。不是飞鸟,不是小兽,而是某种更沉默的、更粘腻的、附着在树木阴影和潮湿空气里的存在,正随着她的深入,缓缓地苏醒,将视线投注在她的背上。
走了大约一刻钟,土路开始变得平缓,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晚清的心提了起来。是这里吗?
她放慢脚步,仔细打量。坡地确实比较开阔,地上散落着几块表面平整的大石头,符合“石凳”的描述。旁边确实有几棵高大的枫树,此刻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狰狞的树干。而在这些枫树的旁边,靠近坡地边缘、视野最好的位置——
有一棵松树。
一棵树形怪异的老松树。
它的树干并不特别粗壮,但扭曲得非常厉害,像一条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的巨蟒,树皮是深褐近黑的颜色,皲裂的纹路深深刻入,像是无数道扭曲的伤疤。树冠并不茂盛,甚至有些稀疏,但枝干虬结盘错,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向四面八方伸展,其中一根主要的枝干,在中途陡然下弯,形成一个歪斜的、仿佛被人强行折弯的弧度,这就是“歪脖子”的由来。
但这并不是让晚清瞬间屏住呼吸的原因。
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是这棵老松树的颜色,以及它枝干上附着的东西。
树的整体颜色,是一种沉郁得化不开的、近乎墨绿的色泽,在周围林木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阴沉,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它吸收了进去。而这沉郁的墨绿中,又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黯淡的灰黑,像是被烟长久熏烤过,或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浸染透了。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粗糙的、扭曲的树干上,在那些虬结盘错的枝丫间,尤其是那根歪脖子的主干弯曲处和下方的枝杈上,附着、垂挂着大量深色的、丝丝缕缕的东西。
那不是松针。松针是细短簇生的。
那东西更长,更细,更柔韧,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从枝干上垂落下来,有的贴着树皮,有的在空中轻轻晃动。颜色是深褐色,近乎黑色,沾满了灰尘和湿气,看上去粘腻而肮脏。有些地方,这些丝缕状的东西堆积得特别厚,几乎将一小段枝干都包裹了起来,形成一团团深色的、令人不适的瘤状物。
是藤蔓?某种寄生植物?还是……
晚清颤抖着,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后山照片,对比着眼前真实的树和照片上的影像。
照片上,这棵树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但在那模糊的树影轮廓中,靠近树干中部的阴影区域,确实有一团比周围颜色更深的、不规则的暗影。当时以为是树皮的疤痕或是光影效果,现在亲眼看到实物,那团暗影的位置和形状,恰好和眼前树上那团被丝缕物厚厚包裹的“树瘤”吻合!
而照片背景树干阴影里,那个模糊的、类似侧脸的轮廓……晚清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树瘤”下方,树干上一处特别扭曲的、凹陷进去的节疤。
那节疤的形状,在昏暗的光线和深色附着物的勾勒下,隐隐约约,竟真的像是一个面部的侧面轮廓!凹陷处是眼窝,凸起处是鼻梁和下巴的线条……越看,越觉得那粗糙的、布满裂纹和苔藓的树皮纹路,组成了某种扭曲的、痛苦的人面!
“她在树下看你……”
那行字,在此刻,与眼前的景象,骇人地重合了。
“树下”……是这里。“她”……难道就是这棵树?或者说,是“附着”在这棵树上,以这种扭曲的、与树木几乎融为一体的形态存在的……某种东西?
晚清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她扶住旁边一块冰凉的大石头,才没有瘫软下去。胃里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阵阵上涌。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要晕过去。
风,穿过坡地,吹过那棵怪异的松树。
“沙……啦啦啦……沙……”
那阵熟悉的、细碎密集的摩擦声,骤然清晰起来!正是从那棵树上传来!是那些垂挂的、丝丝缕缕的、深褐近黑的东西,在风中互相摩擦、碰撞发出的声音!那不是树叶,不是松针,那声音……那声音真的像,像无数干燥的、纠缠的……
头发。
这个词终于冲破了一切心理防线,清晰地出现在晚清的脑海。是头发。是无数干燥的、失去了光泽和生命力的、纠缠成团的头发。它们附着、缠绕、甚至像是从树干和枝杈的裂缝里“长”出来的一样,遍布在这棵老松树的枝干上!
小萍日记里的字句,疯狂地在她脑中闪现:“头发……从井壁里长出来……黑的……湿的……到处都是……”、“……梳不完……掉不完……缠着我的脚……我的脖子……”
井里的头发……树上的头发……
难道,这所学校的“异常”,不仅仅局限于毓秀楼,不仅仅局限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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