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礼从来没有在“元月”脸上看过这种神情。
“元月”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一副没脾气的样子,面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间或闪过几分无措的局促。
但此时暴起的那个男人,脸上的柔和尽数敛去,统统化成了凌厉果决的线条。
这是专属于杀手“刀背”的冷漠神情。
血肉横飞之中,季礼瞥见那张像冰块一般莹白坚韧的面庞一闪而过。
这其实是季礼第一次看见他亲手杀人。
与季礼同样吃惊的,还有方才那名红衣女子。
她终于收起了满脸的甜腻,五官渐渐扭曲了起来,嘴里嗫嚅着想要说什么,却已来不及。
便如一朵骤然凋零的玫瑰花,应声倒地。
刀背冷着脸,手起刀落间,血雾在狭小的内舱四处喷射。
舱内拥挤,季礼猝不及防地被血喷了一脸,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余光却正巧扫到角落的一名黑衣人,那人趁乱跑到内舱角落,一把掀開了堆在那里的一张破篷布。
下面赫然码着一些“金块”。
那人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嚓”地一下点燃了。
见季礼望来,也不避讳,抬眼直直地跟季礼对视了一下,笑了笑,将火折子朝那堆东西扔了下去。
“小心——”季礼失声喊道。
话音未落,整个内舱如同十八层炼狱般燃起了熊熊烈焰。
季礼只记得自己脑袋越来越沉,眼睛被烟熏的几乎睁不开。
黑衣人的脸在火焰中迅速扭曲变形,但仍然对着季礼狞笑着。
方才还坚毅果决的杀手,此时却脸色煞白,朝着自己扑了过来。
***
季礼的意识渐渐上浮,只感觉到怀里一片柔滑冰凉,紧接着鼻腔里灌满了熟悉的檀香气息。
刚刚清明的神智又突然软了下去。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说:有聋子在,应该没事的吧。
她的意识又再度放心地沉了下去。
太子在床边皱紧了眉头。
刚刚明明看见了季礼的眼睫似乎动了动,怎么又没有动静了呢?
季礼已经昏睡两天了。
那日漕船失火,元月带着她一起跳了水,事与愿违,季礼还是差点就做了回水鬼。
被附近的乡民救起来的时候,她死死的抱着元月的外套不撒手。无奈,元月只能索性脱了外套送她。
没想到昏睡了这么多天,还一直紧紧抱着。
这丫头上辈子怕不但是只泼猴,八成还是只不松口的王八。
刀背暗暗想着。
此刻的季礼正躺在随禾苑天字号上房里。
太子焦急地守在床边,脸上的神采不再,眼圈深深的凹陷了进去。
元月立在一旁,又挂上了他那温和浅淡的笑容。
“殿下,您暂且休息一下吧。”
“无妨。”太子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嘶哑,“季小姐因我身陷险境,我心中难安。于情于理,我都有责任要照顾她。”
林二依然在旁边比手画脚地充当着翻译。
元月转身斟了一杯茶,伸手递过来:“殿下不必太过自责,说到底,还是那些东瀛人太猖狂了。”
太子的手一颤,茶水撒了一地。
他抬头,双眼通红:“这么多日,还没有消息么?”
元月瑶瑶头。
沉默了片刻,说道:“季将军一接到消息,便遣人去海上搜巡了多次,始终没有发现其余东瀛人的行迹,想来这伙人已经遁入深海,隐藏起来了。”
说罢,他拿起搭在架子上的抹布,俯身把地上的水渍细细抹了去。
太子拳头捏得紧紧的,恨恨道:“若有来日,定要把这群臭鱼烂虾统统抓回来不可!”
元月把抹布投洗干净,挂了回去:“那是一定。只是可惜了程知府,所有黑锅统统都给他顶了去。”
程知府若地下有知,估计也会被气得再死一回。
这一切的罪名,都按在了他老人家脑袋上。
那艘鬼船却带着船上人的秘密,一同沉入了大海。
鬼船消失的同时,挟持太子的人似乎得到了命令,将昏迷的太子往应城府门口一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不是脖颈上还有被刀抵过的伤疤,太子差点就要以为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次日一大早,程知府就被发现在府中畏罪自杀。
踢倒的凳子旁边,晃晃悠悠吊着程知府肥胖的身躯,早已经断了气。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师爷,吓得当场得了失心疯,后面再怎么审问来来回回都只有一句:“鬼,鬼啊!”,再也问不出别的什么来。
室内桌案上,平平整整地放着一封遗书。
从字迹来看,是程知府亲笔所写。
遗书里将自己罪状条分缕析地写了出来。自己是如何欺上瞒下,谎报灾情,趁机敛财。又是如何胁迫漕帮私运禁品,中饱私囊。桩桩件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至此,应城的硫磺走私案似乎有了结论。
太子进城查案,程知府怕自己见不得光的生意败露,于是铤而走险,雇人行凶。行凶失败后继而畏罪自杀。
“什么背锅,不过是一枚断尾罢了。”太子目光幽深地望向远方。
“真正的蛇,已经被惊动了。”
***
季礼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除去之前那一次,还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太子请来了好几轮名医,但也都只是开了几幅汤药。说因为吸入了过量的浓烟,何时醒来,能不能醒来,就看她个人造化了。
季夫人和季将军连夜从永安赶了过来。
太子吃惊的发现,这个他心目中一直坚毅如豹子一样的男人,此刻却眼圈红红的,高大的身躯难掩憔悴,整个人就是个大写的“不好”。
反倒是季夫人看起来镇定许多,她不住地抚着季将军的背,念咒一般宽慰着:“放宽心,阿礼这孩子身子骨强硬着呢,定然没事的!”
季将军夫妇还未来得及见礼,太子先一步握住二人的手,垂首道:“季将军,季夫人,临行前我曾许诺过会护好她,是我没有做到,对不住二位。”
季夫人瑶瑶头:“殿下切莫如此,殿下无恙,已是万幸。季礼有幸为殿下分忧,也是她的福气。”
元月静静地立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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