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像是阴云一样围绕着陈殊圆,它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生命,无法一下置人于死地,却从全方位消磨着她的青春。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她依旧穿着过去的衣服,成天从那座老式建筑里走出,小区的水泥路光秃秃的,天气越来越热,四周的一切似乎都要融入这条水泥路里,陈殊圆走路的姿态越来越低微,她偶尔抬起头来,就在马路对面,不合时宜地开着一家进口超市,她努力地看清出入的人的脸,他们与自己并无不同,然而他们与自己全然不同。
有一次她下楼闲逛,走了很久很久,直到碰到那个熟悉的地铁站,她抬头一看,眼前那现代化的高楼上,赫然印着“Webflash”的标志。
她心里一惊,连忙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她转身想逃,听见后面有人喊“林简,怎么不等我?”,而那个熟悉的声音立马传来:“我以为你在前面呢!快来!”
陈殊圆躲在柱子后面偷看林简——还是那套她最爱的宽松白卫衣,外面的羽绒背心早就卸下了,不过她好像染了头发,阳光下微微泛棕。
“哎,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怎么一回头的工夫就不见了,”林简说。
陈殊圆连忙往里躲了躲。
“谁呀?”旁边那人也跟着东张西望。
陈殊圆这下看清了,这人是朱云文。
“好像是小圆子......”林简喃喃道,“可能我看错了。”
朱云文翻了不明显的白眼,不以为然道:“她呀?你最近跟她联系了?”
陈殊圆察觉到了这语气的酸涩,还带有一副高高在上的味道。
“我问过她一次,可她没回,也许她需要一些自己的时间。”
“说句不该说的,她不该辞职。”
“为什么?”林简问。
“与许总离婚后,她谁也不是,况且她身上还有舆情,试问哪个电台敢要她?”朱云文道,“我虽不同情她,可还是惋惜,一副好牌打得稀烂。”
“知道不该说还说!”林简轻推了她一下,“各人有各人的追求,你以为谁都像你啊,纯纯目标导向者。”
朱云文被她推到一边,还是嬉皮笑脸地跑过来挽住她的手:“哎,林简,你说我和她有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啊?”
林简假意嫌弃地啧啧两声:“你说你这人,一边鄙夷别人,一边又希望像别人......”
“我是想看看我身上有没有嫁豪门的特质,哈哈哈哈哈......”
“别这么说她,她不是那种人。”
***
陈殊圆背过身去,眼泪如水柱般流下,一切事物都保持原样,一切事物都已经变了——这地球正在诡异地运转,它将此全然在陈殊圆面前展开,仿佛逼迫她承认,她不适合这里,这里恰巧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林简有了新的朋友,她开始过新的生活,几乎与之前重复,她们一起下楼,一起吃饭,一起共享“老地方”。
陈殊圆往天空看去,日光倾泻,春日的暖阳仿佛瞬间变成了严厉的瓷白色,怒斥着人间万象,每一个正确的答案都是在错误的阴影下做出,每一个光明的未来都隐藏着无数虚伪和邪恶,因果报应,屡试不爽。
陈殊圆不停地自问:如果世界末日此刻到来,她最害怕什么?一张若有若无的脸就那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他将自己所有的情感隐藏在习惯性的冷漠之下,陈殊圆不懂得识别这些,她只知道那张脸将成为她的最终判官,不停地敲打她,质问她,讽刺她。
“我早就说过,你离开我不行的......”许江树会这样说。
陈殊圆浑身颤抖着,她熟悉的负面感觉正在侵占她的身体,可这种感觉正在聚集成一股前所未有的能量,她感觉天旋地转,只要稍稍抬起头她就能后脑勺着地地摔下去。
地铁里,众人云集,仿佛一个个魑魅魍魉,在人间寻找可吸食的血包,那些尚有红心的人成了牺牲品,他们一个个如同僵尸,却自得其乐,他们所说出的话和其真实想法大相径庭,自己却浑然不知,他们活在谎言中,却自诩拥有穿透一切的力量,他们不知所措却可以收钱拯救他人的灵魂,陈殊圆望着那一张张带着人皮的鬼魂,开始疯狂的大笑。
人们惊奇地看她,惧而远之,仿佛她是世界上最诡异的人。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这世界上最正常的人。
她疯了。
她跑回出租屋,她将自己关在家里,关闭窗帘,整个屋子回归黑暗,她闭上眼睛,端坐在床上,然而她无法静止,那些悲伤、痛苦、清醒、沉沦,必须倾泻出来。
然后,她拿起了纸笔。
而那些写下的文字,流淌着羞耻感和挫败感的岁月,从她的笔尖流出,充满了整个房间。
原来,她需要的不是母亲,不是姐妹,不是挚友,不是丈夫,而只是一张纸笔。
与人对话,和人倾诉吗?
对她来说太奢侈,岳华芝沉溺于她自以为是的“教育观”中;陈倾龄富裕但空虚,她连自己的沟壑都难以填平;林简她适时地来,又恰当地离开,她没做错任何事,更不该承受任何怨怼;而许江树呢?他说过爱她,而此刻他可以用一切手段惩罚她,别以为她是被爱的有恃无恐,她只是悬在他良知上的一块美玉,随时可以破碎。
她谁也不需要,她需要一张纸笔。
一天不够,两天,两天不够,三天。
她将自己困在那个房间整整14天。门外那对夫妻彻夜打游戏的声音,他们拖鞋拖着地板的声音,厨房的油烟飘来,窗外的日升日落,人来人往,红糖馒头的叫买声,学生放学后发泄的尖叫声......都构成了特定的时刻——陈殊圆据此来记录时间。
她写了厚厚一沓纸,字迹有时一笔一画,有时龙飞凤舞,句子时短时长,像是一首有韵律的长诗,她放下笔时,好像过完了一生。
而在此过程中,她除了陈殊圆,谁也不是。
那沉甸甸的纸张,墨水的重量远远大于白纸——那纸张本没意义,是她的笔赋予了它意义。而这纸张,给了陈殊圆发泄之处,将那些仅存在大脑里的、由来已久的、病态的、扭曲的、却又有理有据的东西引诱出来——让它们变成具体的、实感的文字,当你一直怀疑的东西真的存在了,那它就有了重新定义的空间,重新解释的权利。
陈殊圆将那厚厚的一叠纸锁在那张旧木桌的最底层。
也许永远不会再拿出来吧,她想。
一天下午,那妻子敲响陈殊圆的门,笑盈盈地喊她。
“小陈,快来看看,电视上这人跟你长得好像哟。”
不出意外,电视上的是陈倾龄,她穿着极为质感的驼色西装,正在接受深度采访。
陈殊圆定睛一看,那采访者,好面熟。
是朱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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