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冉每次回国,总会先通知许江树,在她看来,许江树对于自己,有一种亦兄亦父的感觉。而许江树觉得,自己并不想当某人的父,连感觉上的都不要——“父”意味着那堵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意味着彻底缺席自己亲生孩子的童年,却企图拥有他们的尊敬;意味着妻子身处厨房,喃喃自语;意味着青春期、决裂和母亲苍白的尸体。
车停在别墅前,许冉下车,熟悉得像回自己家,许江树听声出门,看到许冉的一瞬间,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黑长直和铁刘海,格纹百褶裙在大腿上方飘摇,黑色的半筒袜恰好卡在膝盖处,五厘米的漆皮皮鞋,最让人注目的是那玳瑁色的厚框眼镜和其后根根分明的假睫毛。
许江树读不懂,但尊重。
所有有关风格的东西都不会便宜。她成绩优秀,奖学金什么的不在话下,可许江树每个月还是习惯性地给她打钱,恰好足够她捣鼓些女孩子的小物件。
许江树只是皱了皱眉,什么话也没说。
徐姨给她递上咖啡,笑道:“许小姐出落得越来越美了。”
“是吗?”许冉明朗地笑开了,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搭在哥哥肩上:“哥,你觉得呢?”
许江树退后一步,仔细打量了一遍:“好看是好看,可是,你不冷吗?”
许冉喜欢这样逗她哥,她喜欢看他忍住偏见,尽力迎合自己的感觉,这也是哥哥在她这里永远做好的原因。
“你先别管我冷不冷,”许冉也退后一步,打量起他来,“你胡子几天没刮了,怎么?现在走颓废风了?”
许江树本能地摸了摸下巴,他心中的不安感又腾然升起,他不知道这不安的来源,这几天一直这样,整个灵魂像是被一只大手牢牢拽住,剩下的只有徒劳挣扎,和永无天日的压抑。
“极难见你这样,脸色也不太好,嫂子呢?”许冉随口一问。
许江树的心瞬间砰砰砰地跳起来,他心中的某些东西好似突然死掉,另一些东西又像瞬间活了过来。
“你回家还是就在这儿吃?”许冉见状立马转了话题。
这些年,许冉摆脱了许之详的控制,她自己选择了学校和专业,有了自己的空间,虽然那时尚处青春期,但她与许江树保持密切的联系,许江树无论多忙,也会及时回应,毕竟他自己走过那段路,不愿意另一个迷茫的人再经历一遍;渐渐地,许冉的心态也平和多了,前年许之详病了,她还专程回国看望父亲,许江树知道,正是因为许冉切实地对抗住了许之详,过程也只有那么短短的几个月,那种行之有效的掌控感取代了挣扎的无力。
而许江树则经历了缓慢而深刻的绝望,其中包含死亡和背叛,那些生命里永远无法磨灭的东西,刻入了他对父亲这个角色的深刻理解。
“回家吧,好久没见妈妈了,”许冉解释道,“你和我一起?”
如果一个乱象无法解决,就用另一个乱象替代,这是人的惰性,许江树觉得总有一种阴霾萦绕在心头,似乎必须在寒冬跳入冰湖才能自救,他迫不及待。
许冉坐在副驾,因惊讶而张开的嘴好久没合上——开车的是许江树,这是她从没见过的,毕竟许总的位置在后排。
当然这不是今天唯一一件让她惊讶的事,因为......许江树竟然答应回家吃饭了!
缓了好久,她拿出电子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蓝莓爆珠让她放松了不少。
许江树斜眼看她,然后视线重回道路。
小孩子嘛,总觉得烟这种东西很酷;自己抽烟,有什么资格让她不抽......
他又斜眼看她,她胳膊肘撑着车窗,烟嘴熟练地在她唇边游走,他深深地皱眉。
“别把我当小孩!”许冉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与你不同,我身边没有人讨厌烟味。”
陈殊圆讨厌烟味,连着小孩都知道。
许江树的眉皱得更深了,似乎再也舒展不开了。
赵晓菁见许江树回来,意外地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她不停地在围裙上揉搓自己的双手,不住地赔笑,还反复念叨早知道就多做几个菜了,她向他解释许之详和许钟元还在实验室,还让他多担待。
这些年,她对许江树充满了感激,况且他现在早已不是原来那个小伙子了,而是Webflash的实际掌权人,虽然声望比不上他那学术泰斗的父亲,在实际权力上早已超越了许之详,这让赵晓菁望而生畏,她反复嘱咐许冉定要跟他搞好关系。
“死孩子,江树要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赵晓菁责怪道,“你嫂子呢?”
许冉朝赵晓菁使了个眼色,赵晓菁立刻会意——大概是夫妻俩闹矛盾了吧。
大红袍好久才泡好,赵晓菁连忙为许江树呈上,她用许之详接待贵客的最高礼遇对他,她想拉他唠点家常,他耐着性子点着头,这让她觉得自己很不得体,毕竟许之详接待贵客时她的位置是那一小方厨房。
“江树啊,小陈这孩子其实不错的,但你和她结婚,还是委屈你了。”赵晓菁想要投其所好。
这话一出,许冉疯狂的朝她眨眼,想止住她的话头,可赵晓菁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一个男人跟自己的妻子吵架了,那么他此刻最需要的是证明自己是对的。
“怎么?她配不上我?”许江树抬眼看她。
“她太普通了,看起来还有些小脾气,”赵晓菁道,“要我说,她其实不明白你们之间的差距,这点很要命。”
“普通?”
“既然普通,就该认清自己的位置,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她必须得明白啊......如果她不明白,你就得让她明白。”
看着赵晓菁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许江树多希望自己也能像她这样思考问题,这样他和陈殊圆的关系可以变得简单一些,他可以轻松处理分离,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如钝刀子割肉。
很快,他发觉自己犯了个大错误,这不在于,他一怒之下辞掉了某人,也不在于那些有关陈殊圆的流言蜚语,而在于他们之间地距离,这距离允许他这么想,即便只是想了一下,也造成了巨大的鸿沟。
他突然明白,赵晓菁,一个离自己生活很远的人都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更何况陈殊圆,她所面临的一定更加无孔不入、口无遮拦。
而这一切的原因在于,她不愿做一个太太,她想逆流而上,可水流却将她冲到谷底,而许江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一切发生,这无异于推波助澜——这与许之详所做的有何区别?
这是他最痛恨自己成为的模样。
他有一种冲动,离开这里,去到她身边,不管她愿不愿意听,跟她讲明白这些,也许,她只要明白了,一切就不至于走到最后一步,他还能回到翠湖尊邸,即便她再次睡到客房,他也愿意。
但他没理由这么做,向她道歉吗?
她不是那种女人,这不是赌气,这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重要性,她只是单纯地想要离开了。
可谁不会犯错呢?许江树想,即便自己错了,又怎样呢?他会从头到尾反省自己,还能跳出框架看他们的关系,这已经超出很多男人了,她难道还不满足吗?
他还是想她,仅此而已,人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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