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金渔快步走过去,也不看文书,先向老周问好,见墙角有才送进来的热水,忙往铜盆里倒了些,又从水缸里舀了点凉水兑上。
她伸手试了试,觉得微微有些烫,便踮起脚尖,从架子上抽了条大手巾,按在铜盆里泡透了,又使出吃奶的劲儿拧到半干,这才颠儿颠儿的举到老周眼前,“爹。”
透过氤氲的热气,对上小姑娘期盼中透着忐忑的眼睛,老周的心尖儿忽然像被谁狠狠掐了一下,又酸又疼。
还这样小,就知道看眼色了。
这是怕再被撵走啊。
老周的喉头滚动几下,接过手巾,用力按到脸上,“哎。”
许是隔着手巾,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傻孩子,都烫红了。”夏妈妈心疼地抓起金渔的手,轻轻吹了几下。
金渔一笑,“不疼的,熨斗烫我都不怕的。”
老式大熨斗极笨重,温度也不好掌控,刚学那几天她挨了好几下烫呢。
话音未落,她脑袋上就重重的落下来一只大手,带着源源不断的热气。
金渔整个人都被按下去一截,艰难抬头,是老周。
他的眼睛被熏得有些红,眼底的冷硬也似化开了些。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确认似的,揉了揉金渔枯草一样的头发。
夏妈妈郑重地将文书叠起来,摆在堂屋正中的桌子上,燃了几炷香。
那里逢年过节都会安置祖先灵位,上了香,就算告知祖宗啦!
晚间不宜多食,但今日不同,夏妈妈极有兴致,特意临时使钱置办了四样荤素小菜,还从柜子深处摸出小小一坛绍兴酒。
老周见了,默默地摆出两个青瓷小盅,又去预备鹅颈烫壶。
这酒是当初从南边老铺带来的,越吃越少,夫妻二人等闲不舍得动。
但今日不同。
今天是个好日子。
晚饭后,夏妈妈点了灯,飞针走线给金渔改裤子,顺便同丈夫商议明日请客事宜,“两桌就够了,倒不必很铺张,只把该认的认全了就好,免得旁人说咱们轻狂。”
老周嗯了声,又说起菜式。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闲谈,可金渔在一旁听着,只觉安定。
真奇妙!
“今儿我同大厨房的胡姐姐说了,起码要一只嫩鸭,一尾肥鱼,几斤好羊肉,四干四湿八个果碟,一坛好绍兴酒,旁的由她安排。酒菜托她一并采买着,远比咱们自己去外头买省事的多,又划算。”夏妈妈说着话就把金渔抓过来量了尺寸,用滑石在布料上画出轮廓,才抬手要拿剪子,那边金渔已经两只手捧了来,不由一乐,捏了捏她的脸蛋,“小机灵鬼!”
金渔捂着脸嘿嘿笑。
“咔嚓,咔嚓!”
雪亮的剪刀刃切开布料,夏妈妈的声音夹杂在里面,一样的干脆利落,“银子已提前估摸着给了,多的咱们就不要了,没得叫人家白帮忙一场。”
顿了顿,又叹气,“她那男人、儿子又指望不上……”
只好自己多攒些钱,方不至于晚年凄凉。
指望不上?怎么回事?
金渔有心想问,可看夏妈妈面带同情、气愤,想来不是好事,便暂时按下好奇心。
缝裤子她帮不上忙,又不好跟着裹乱,见老周又拿起那份户籍文书来看,金渔便试探着往桌边挪。
挪一步,停一停,再挪一步,再停一停。
屋子统共就那么大,老周想不注意都难,两只眼睛从文书上方望过来。
金渔讨好一笑,见他没有制止,干脆过去挨着他坐下,随便指着文书上一个字问:“爹,这是什么字?”
她不想当文盲,总要找机会将知识来源合理化的。
老周从没教孩子念过书,当下就有些懵。
他下意识望了妻子一眼。
夏妈妈从缝补中抬眼回望,乐得见自家男人和女儿亲近,也不出声,又低头做针线了。
光有里衣、裤子还不成,那棉袄是撒口的,依旧漏风,她得尽快把裤腿和袖口都收紧些,忙着呢。
对了,还有明日摆席面时孩子穿的衣裳,总不能还叫她穿现在不合身的麻布棉袄吧?闹得小叫花子似的,实在说不过去。
前儿才告了假,倒不好再告假出去买成衣,可现裁剪、铺棉花什么的,光靠自己恐怕赶不上趟,少不得再去烦周姐姐搭把手……忙,真忙!
虽然忙,可只要这么一想,夏妈妈身体里就涌出来一股劲儿,觉得有了奔头,手底下更麻利了。
见浑家打定主意不搭理自己,老周只得收回视线,一低头就对上金渔眼巴巴望过来的脸,突然就觉得无法拒绝。
他清清嗓子,干巴巴道:“今。”
“今,”金渔跟着念,又指着接下来的字,“那这个呢?”
“有。”
“有!那这个呢?”
“夫……”
一会儿的工夫,老周就把文书上有限的几十个字都念了一遍,念出一身大汗。
奇怪,竟比去主子跟前回话还紧张。
他本也没正经念过书,不过是伺候人二十多年,不知不觉记了些常见的字在心里罢了。就今天这些字,还有好几个认不真切呢。
没记错吧?
越想越没底。
一旁的夏妈妈听得抿嘴儿乐,抽空瞅老周一眼:
赶明儿你赶紧找账房上的吴先生问问,别再教错了。
次日一早,老周便穿戴整齐出门。
夏妈妈明知故问,“一大早去哪儿啊?饭也不吃了?”
老周干咳两声,含糊道:“后头吴……咳,问些事。”
说着,很心虚的快步走了。
夏妈妈忍着笑,好歹没戳穿他。
她是管着往各处院子传话,并在日常替高夫人往各家送礼、下帖子、回话等事务的,故而拾掇齐整了,也往正院去请示。
眨眼就是半日,待午后高夫人歇息,夏妈妈才得空家去一趟。
她也不觉得累,掏钥匙开箱子,翻了匹浅青色的细棉布出来,又兜几斤新棉花,兴冲冲往小浆洗处去了。
如今小浆洗处的孩子们渐渐懂规矩,周妈妈日益清闲,正好同她赶工做棉袄。
“小姑娘家家的,又是喜事,这个颜色未免忒老气。”周妈妈皱眉。
“你倒比我还上心,”夏妈妈眯着眼画线,“这个颜色和如今她身上穿的棉布袄子相仿,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大家族外头瞧着好,殊不知内里更多各样龌龊,各有各的算计,哪怕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也可能被人借题发挥。
眼下孩子的活计尚未落定,还是谨慎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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