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书房,烛火忽明忽暗。
郑昭将一枚蜡丸推到江临面前,蜡丸已经捏碎了,里面的密信摊开着,纸上只有寥寥数语——“鹰已入笼,待时而飞。所需粮秣,照旧例拨付。”字迹潦草,用的是一种粗劣的桑皮纸,边角处沾着一点褐色的印迹,像是干涸的血。
“千机阁的人在云州截到的。”郑昭的声音压得很低,“送信的人死了,这封信是从尸体嘴里掏出来的。”他说着,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江临没有接话,只是用笔尖拨了两下那纸条,借着灯火细看。
“鹰是指的什么?沈凌?”江临问道。
“也许吧。”郑昭说,“千机阁查了许久,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云州,齐王在那有个庄子。”
又是云州。
书房里有片刻的沉默。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除了这封信,她还拿到了什么?”
“一份军器监的拨付记录。”郑昭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到江临面前,“过去三年,军器监拨给燕州的兵器,有两批没有送到燕州。接收方签的印信是燕州大营,但笔迹不对。”
江临接过册子,目光落在那一行墨字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目光停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
“这两批兵器的编号,和当年晟王府被抄出来的那批,很像。”
江临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公事。但郑昭认识他十几年,依然能从他声音里察觉到那道极薄的、微不可见的裂纹。
“所以你怀疑……当年晟王府的案子与齐王有关?”郑昭道。
“不是怀疑。”江临冷笑,“我只是缺证据。”
“这齐王左不过比你我大不了几岁,他当年还是个孩子。”
江临点点头,“虽不是他,但一定与他有关联。”他将册子合上,还给郑昭,又问:“林昱还说了什么?”
“她说云州那边查不下去了。皇庄里有齐王的死士日夜巡视,她折了两个人,都在外围。”郑昭叹了口气。
“成王呢?坐视不管吗?”
郑昭摇摇头,“大概是鞭长莫及吧。”又道,“我倒是可以去一趟。”
江临闻言,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回答,良久道:“不对。”
郑昭投来狐疑的目光,江临接着说:“燕州军费案刚出来,千机阁就自己送上门来,成王这个时候却不进了,他不是鞭长莫及,而是让我们去。”
“你的意思是说,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想拿我们当刀子使?”郑昭几乎笑出声来,“我倒是小看他了!”
江临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呷了一口冷茶,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磕响,遂道:“那我便亲自去一趟。”
郑昭深知江临的个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他也并不阻拦,只是问道:“你去云州,那三司会审怎么办?”
“事关重大,既然矛头指向了云州,主审官亲赴云州查证,合情合理。”江临的语气很笃定。
“你去云州,齐王一定会有所动作。”郑昭有些担忧。
江临却笑道:“京中不是还有肃王吗?他主审此案,若知道此事与齐王有关,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郑昭闻言,眼神亮了一下,笑道:“肃王确实是把好刀。”
“届时你配合好肃王,务必把齐王困在京城,让他分身乏术。”江临面上波澜不兴。
郑昭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她知道你去云州吗?”
“谁?”
“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谁。”
江临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推开窗户望想天上的一轮皎月,背对着郑昭说:“她在牢里,不需要知道这些。”
“可她的人已经在云州了。”郑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昱收到的消息,燕州有一队斥候,已经开始往云州方向移动了。”
江临转过身,看着郑昭,二人四目相对,笑了。
“她入狱之前,就已经布好了这一步。”江临道,“看来她还不是一无是处。”
他的面容在灯火的暗处,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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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递了一道密奏。
密奏的内容很简短:燕州军费贪墨案,三司会审发现账目源头在云州,需主审官亲赴当地核实物证与人证,恳请圣上准行。
皇帝批了两个字:准奏。
江临没有带太多人手——两个文书吏,一个老主簿,四个都察院的护卫,一辆马车,几匹快马。人多了走不快,人多了嘴也杂。他要的不是排场,是速度。
出发前一夜,他又去了一趟刑部大牢。
彼时沈凌正躺在草席上,跷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儿闭目养神,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江临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站了片刻,便转身隐入黑暗中。
去云州的路最快也要七日。
一路上,江临几乎没有说话。两个文书吏轮流在马车里打盹,老主簿年纪大了,颠簸了两天腰都直不起来。只有江临始终端坐在马车一角,翻阅从都察院带出来的卷宗。
卷宗里是云州近三年的税赋记录、军费拨付明细,以及皇庄的田产登记。这些东西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每一笔账目都对得上,每一份文书都盖着印信,每一个经手人都签了字画了押。
但正是太正规了,才不对劲。有些时候没有破绽,便是最大的破绽。
江临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太清楚一件事:真正的账目不可能这么干净。干净的账目,往往意味着有人花了大功夫把它洗干净。
他在颠簸的马车里,用一支笔在账目的空白处做注。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云州皇庄每年上报的桑蚕产量是三千斤,但对应的生丝出库纪录只有一千五百斤。另一半去了哪里?账面上写的是“损耗”,但蚕丝的正常损耗不过十之二三,五成的损耗,只有一种可能——那另一半蚕丝根本就不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只是为了掩盖另一笔真实的支出。
他把这个数字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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