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不安稳,虞知遥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最不想面对的中学时期。
盛夏闷热又潮湿的天气,做不出的数学题和看不懂的英语卷子,在期盼中敲响下课铃,男生们立马勾肩搭背去打球,女生留在教室扎堆,热火朝天讨论新出的电视剧,或是哪个明星的娱乐八卦。
回忆宛如一巨大的彩色泡泡,裹挟着少年少女的天真,在时光的长河里缓缓飘起,染着绚丽的颜色,剔透、美好、鲜活,但一触即破。
竖着高马尾辫子的女孩正手舞足蹈的和闺蜜聊天,突然一只干瘪的手从她背后搭上肩膀,吓得她原地跳起来。
对方并不道歉,反而指着她哈哈大笑。
“虞知遥,我们岩哥喜欢你,和他处对象,你以后也不用上课!”
——
夏天除了热与蝉,当然还要有各种各样的雨。
倾盆的雷暴雨,明媚的太阳雨,还有,十五岁少女心中落不尽的潮湿雨。
“谦礼哥,什么是喜欢?”
北川中学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在同一个校区,中间被一道围墙隔起来,不过平时没什么接触机会,初高中的上课时间完全错开,唯一的碰面机会只有周假。
温谦礼比虞知遥大两岁,正在北川上高二。
十七岁和十五岁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年纪,从前如胶似漆的感情也随着时间被冲淡,包括家里也会反复告诫男女之间要保持距离,否则会被闲人传“早恋”。
但人与人之间是需要维护的。
温谦礼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高中部周五下午不用上自习,上完最后一节课就可以走了,每当这个时候,他便会雷打不动的出现在虞知遥的校门口。
他享受这份等待,因为只需要半个小时,就能换来与她一起回家的机会。
路上她会叽叽喳喳讲述一周的所见所闻,顺便憧憬一下周末,最后不忘吐槽某科老师留了很多作业。
而今天,此时此刻,虞知遥走在温谦礼右边,问出那个在心里憋了好几天的问题。
两岁的年龄差距,让她在潜意识里为他渡上一层无所不知的光环。
温谦礼轻推眼镜,“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前几天,隔壁班有个男生说喜欢我。”
“喜欢就是对人或事物有好感,或者感兴趣。”
她是晚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表面含义。
但,“我说的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恋爱”当然是少女绕不开的心事之一,但父母严苛的管教基本掐断了她早恋的可能,所以她对恋爱的理解,仅来自女生们借给她的半本言情小说。
不一定是前半本或者后半本,取决于她上一个姑娘看到哪里。
那些书中描写,帅气又多金的霸总,高大壮硕的体育生,温柔腼腆的深情男二……她透过文字爱上一个又一个灵魂,但这些灵魂无一例外,没有抽烟喝酒打群架的小黄毛。
小黄在学校的风评并不好,初一到初三几乎没人不知道他,抽烟,纹身,说脏话,骑鬼火,后座上的小姑娘一天一换,甚至有小道消息,说有女孩为他打过好几次胎。无数次被请进教导处,又因为家长胡搅蛮缠放出来。
在她的家庭教育里,看见这类人是要远离的。
她从没和小黄说过话。
不明白为什么会被盯上。
“那你呢,对他有好感吗?”温谦礼不答反问。
“怎么可能,我看到他恨不得躲八丈远!!”
“他有在纠缠你吗?”
“嗯……他偶尔看到我会吹口哨算吗?”
“嗯,那就不是喜欢。”
“欸?”她一怔,“那是什么?”
“是骚扰,再有下次记得告诉我。”
“噢,所以我的问题……”
温谦礼笑了下,侧过脸,目光久久在她发顶流连。
“等真正遇到,问题的答案就是当下的感受。”
虞知遥似懂非懂,注意力很快被别的带走。
一点小插曲而已,谁也没真正放在心上。
蝴蝶在亚马逊雨林轻轻扇动翅膀,两个星期后,催生出美国德克萨斯的一场龙卷风。
这周放学,温谦礼没等到他的小蝴蝶。
他数着秒针,六点一过不出三圈,他等的人一定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而现在已经二十圈了。
人群从鱼贯到星零,直到在无人出现。
怎么回事。
以往就算请假她也会提前告知,不会出现毫无音讯的情况。
温谦礼等不下去了,和保安打过招呼,准备亲自进去找。
恰在此时,身后远远有人叫他名字。
“谦礼哥——”
并非心中期盼的音色,温谦礼回头,是知遥的同班同学,二人常在一起玩,他对这姑娘印象不错,爱说爱笑,大大方方的,很开朗。
他按下心中焦躁,好脾气的弯弯唇。
“你好,有什么事吗?”
女孩四下找了一圈:“怎么你自己在这,知遥呢?”
“她还没出来,我一直在等。”
“不对啊,她放学就出去找你了啊?”
!!!
“她出来了?”
温谦礼怀疑自己听错了,否则怎么会找不到人。
“对啊,她走之前还和我说,要带你去吃校门口新开的炸串。”女孩扬扬手上的袋子,“诺,就是这个,要不要来———”话音未落,她眼前飞速晃过一个人影,刚还在原地说话的男生已经风一般刮了出去。
“……一串。”
她盯着对方匆忙的背影,默默补全没说全的话。
不来就不来,也不用跑这么快吧……她心说,随手往嘴里塞了一根豆皮,真好吃,回头和知遥说让她也买。
补兑……不对!!!
——
世界规则怪谈,白日越是人群熙攘的地方,在喧嚣褪去后越是森冷,仿佛暗处藏匿了不可言说的恶鬼,正用肮脏浑浊的眼睛扫视四方,蛰伏以待,伺机而出。
北川中学初三教学区。
4楼,女卫生间。
“这张脸啧,难怪岩哥喜欢。”
“别闹了,校花呢。”
“我听说她还吊着高二的年级第一!”
“要不咱们把她这张脸划了?省的她发骚勾男人。”
“欸,我觉得还是扒光她的衣服发到网上比较好,让大家“从内到外”认清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哈哈哈……”
五个女孩围着一个肆意推搡点评,最里层虞知遥浑身湿透,退无可退被逼到墙根,双手反剪在身后,挣扎无果,领头画着浓妆的大姐大往她脸上吐了口浓烟。
“呼——知道今天为什么找你来吗?”
虞知遥又惊又怕,脸色煞白,身体止不住的轻颤,强撑着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我根本不认识你们啊?”
她乐于助人,自认待人也彬彬有礼,即便处事算不上圆滑,但也绝对真诚善良,从没过得罪谁,更何况她很少接触外班同学,这几个女混混她连话都没说过,根本没有——“啪”
一声脆响,大姐大甩了甩震麻的手,虞知遥因为受力惯性,脸猛然偏向一边,左边脸颊飞速肿起来。
这一下用了不小的力,她耳朵嗡嗡作响,没等缓过劲来,头皮乍然一痛,她无法控制自己头的转向了,只能被迫对着施暴者的斑驳的烈焰红唇,乍一眼给人的感觉更像艳糜的大王花。
花瓣一张一合散发腥臭:
“我们也不认识你,可谁让你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为什么是我?”虞知遥咬紧牙关。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拒绝岩哥的女人!”
“因为岩哥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
好久没听到这么荒谬的道德绑架了。
岩哥,方明岩,小黄毛混混。
对于他自以为是的骚扰,她明确拒绝过很多遍。
什么福气,晦气还差不多。
没有直接冲突就说明有回旋余地,虞知遥佯作镇静试图规劝:“是方明岩让你们来堵我的?怎么平时威风凛凛,一到犯法的事他不亲自来,而是把无辜的你们牵扯进来?”
“那又怎么样?”对面不屑嗤笑,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坨死肉。
“我还没满十六周岁。”
她翻了个白眼:“嘁——真是的,跟你费什么话。”扭头招呼剩下四个女生,“你们,过来把她衣服扒了。”
话音才落,几人一拥而上揪搡虞知遥衣服。
八只手各司其位,甚至能特地腾出一只手专堵她口鼻,显然她们不是第一次做这些。
两眼发黑……喘不上气……人被捂死的概率早就不是零了,虞知遥发疯的挣扎、踢打,双腿乱甩乱蹬,奋力去够所有能抓住的东西。
洗手台上的杂物,角落的垃圾桶,保洁阿姨的清扫工具……她有什么砸什么,必须弄出点动静,这样才可能被巡逻的保安发现……或者温谦礼,他发现不对劲一定会进来找。
虞知遥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无助过,她反抗全过程被手机记录下来,绝望的呜咽与另一帮女孩的笑声乱作一团。
“别害怕嘛,笑一下,我们好心帮你出名啊!”
“不要——放开我!!!”
“哈哈哈……”
“砰!”
洗手间大门被人用力踹开,所有人皆是一愣。
虞知遥心脏狂跳,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满怀希望的朝门口看去,然后即刻坠入地狱。
——方明岩。
更贴切一点说,是鼻青脸肿的方明岩。
同样心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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