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楚嫣起了个大早,她记着今日要为绿萝补过生辰,便提前出门先行置办一切。
虽是清早,热闹的老街已有不少往来行人,街道两侧摊贩罗列,糖画、糕点、绒花、小巧摆件琳琅满目。
楚嫣按着心里所想默默规划起来,待一切筹备妥当,已是天光大亮,暖风怡人。回到悦来客栈,再拉着绿萝、清牧重新上街,今日她要做这条街最靓的仔!呃不,是最大的财神爷!
“走一走,瞧一瞧,好吃的……”小贩甲。
“买了!”
“好嘞!”
“人美心善的贵客!看我!看我!我家的……特别酥脆!”小贩乙。
“也买了!”
“哎嘿,谢谢您嘞!”
“这位客官一看就是贵气满满、福泽绵延!我们家的……真——不错,您不多来点儿?”小贩丙。
“都买了!”
“嘻嘻嘻,活菩萨哎!我给您包起来!承惠十五文钱!”
就这样,他们一路走走停停,但凡绿萝驻足多看两眼的吃食或者物件,楚嫣皆尽数买下。像什么软糯的桂花糕、栩栩如生的糖画、精巧的布艺玩偶,还有胭脂水粉、头面首饰,甚至连书舍的话本子她都没有放过!不多时,绿萝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再也腾不出双手拿新的物件,她小脸泛红,欢欣雀跃。
清牧含笑随行,一路安静相伴,默默跟在二人身侧。起初他尚且一身清闲,可随着物件越买越多,他不便空手相随,不多时,素来清净的僧人怀中,也被各式各样的物件塞得满满当当。
果然,逛街买东西才是最适合女孩子的消遣!
看着绿萝收获满满的样子,楚嫣顿时笑弯了眼。
郢都街头,流动戏班。
楚嫣提前踩点,挑了个功底扎实、临场应变极快的戏班付了重金,不设固定剧目,只命他们依照自己口述剧情,即兴编排一出折子戏。
街边空地临时搭起戏台,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戏班众人得了厚酬,个个精神抖擞,虽无华美行头、繁复布景,却身段规整、唱腔圆润,专业功底丝毫不差。
戏班预留了视野最好的位置,待他们落座,锣鼓轻鸣,折子戏正式开演。
在某个不知名的朝代,有一位为官清正的杨大人,他身居高位、家境殷实,膝下育有五位女儿。
在杨大人六十大寿当日,府中宾客满堂,繁华鼎盛,五位女儿、女婿尽数登门,携着满箱厚礼前来拜寿,人人言辞恳切,争相表明孝心,要接二老归府奉养、安度晚年。
绿萝托腮,津津有味的看着台上表演,就连楚嫣剥的核桃,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了自己的口中。
剧情缓缓推进,热闹之中生出落差。
五位女儿里,唯有三女儿是义女,她性情温良、清贫守礼,与心怀壮志却尚未发迹的夫君,只备了薄礼就登门祝寿。没有金玉珍宝,唯有一片真心。可这般朴素心意,却遭一众富贵姊妹轻视排挤!
二姐恃宠骄纵、势利刻薄,当众嘲讽二人寒酸,还刻意搬弄是非、恶意挑唆,生生逼得杨夫人震怒,将清白尽孝的三女儿夫妇当众赶出府门。
笑意敛去,绿萝撅着小嘴,愤愤不平。她出身贫寒,最懂穷人被轻贱的滋味。
楚嫣在她身旁耳语:“真心尽孝不看贫富,是这些人太过凉薄势利。”
随着剧情陡转,起落骤生。
杨大人因朝堂风波受奸臣所累,一夕之间削职抄家,多年来苦心积累的家业尽数散去,他从高官显贵沦为落魄罪臣,阖家四散飘零。昔日满堂奉承的亲友、争相尽孝的儿女,纷纷避之不及。
杨大人与夫人年迈落魄、无家可归,唯有一名忠心婢女不离不弃,伴着二老千里奔波,登门投靠曾经满口孝心的女儿们。可富贵之时争相攀附的几个女儿,此刻竟都翻脸无情!
台上戏班情真意切,台下观众心潮翻涌。
你听,台上戏班刚唱出念白:“世间最薄不过富贵人情,最凉不过骨肉至亲。”
台下看客立马有人跳出来高声附和:“得意时满堂尽孝,落魄时无人收留,趋炎附势远比清贫度日更让人寒心!”
周遭看客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能撸起袖子冲上台去!这般共情效果,唯独楚嫣拍手叫好——这钱花得值啊!
绿萝悄悄抹一把泪,她虽未体验过骨肉翻脸的苦楚,却也因戏里二老的颠沛流离、孤苦无依感到鼻尖发酸。分明过的生辰,怎就赶上了这么一出让人掉泪的戏呢?
“别急,后面更精彩。”楚嫣于她耳边悄声道。
就当二老走投无路之时,曾经被他们当众驱逐、受尽轻视的清贫三女儿,得知了他们的境遇,她不计前嫌,主动寻来,含泪将落魄二老接回身边悉心奉养。
她虽然家境清贫,无法给二老华屋锦衣,但晨昏尽心、体贴入微,待二老温柔孝顺、不离不弃。
时移世易,三女婿高中状元,入朝为官之际悄悄收集证据,终是为自己的岳丈杨大人平反。
岁月流转,又是一年寿辰至。昔日落难时纷纷避祸、绝情弃亲的几位女儿,如今见杨家沉冤得雪、三女婿身居高位,便厚着脸皮登门拜寿,妄图攀附沾光。可历经世态炎凉的杨大人早已看清人心冷暖,将几人悉数拒之门外。一众女儿追悔莫及,终究落得一场空。唯有知恩尽孝的三女儿夫妇,稳稳留在二老身侧、承欢膝下。而那位危难之际不离不弃、真心护主的婢女,也被杨大人收为义女,最终嫁与三女婿的胞弟,得遇良人,安稳圆满。
至此,善恶有报、世事轮回,清贫尽孝之人得圆满,凉薄势利之人终落空。
锣鼓落音,帷幕轻合,一戏终了。
这出戏临场口述、即兴编排,部分衔接虽略显粗糙,不及固定剧目的精致规整,却胜在情真意切,起承转合完整流畅,没有半点敷衍之感。
绿萝久久回不过神,眼底水光氤氲,心头五味杂陈。她抬眸凝望楚嫣,轻声感慨:“师父,这戏真好。”
没有江湖侠气,没有传奇跌宕,只有一场最真实的人间冷暖、骨肉悲欢。
繁华满堂时人人尽孝,遭逢落魄时人人避嫌,唯有真心不慕富贵、不畏贫寒。
这出戏最戳中人心的地方,不仅是三女儿的拳拳孝心,还有那毫无血缘关系的婢女在主家落难时的不离不弃。楚嫣特意为绿萝编排这一出,是希望她能知晓,真心待人、初心向善,终会得岁月善待,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亦可以拥有戏中这般真挚的情谊。
原本该是戏终人散的时候,班主却嗅出一丝别样意味,今日这戏——成了!于是一众主演纷纷重回戏台,挨个谢幕,咿呀婉转间,唱腔起落,人间冷暖次第铺开。
台下看客再次为戏中悲欢唏嘘动容,久久不愿散去。
清牧转身,恰与楚嫣四目相对。也许旁人并不知晓,他却看得分明——这一出起落浮沉、善恶轮回的戏文,是她不动声色、演予他一人的温柔心意。
“倘若当初被逐出府时,三女婿不幸殒命,阿楚觉得,三女儿还会选择原谅,主动侍奉二老吗?”宽大的僧袍之下,指腹细细摩挲着念珠。
“会的。”她极轻的回应了他的提问,而后说出自己的理由:“因为刻在骨子里的善良,是无法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强行抹除的,三女儿永远不会忍心看着年迈的二老受苦。当然,这只是我的角度,你也可以有自己的理解。无论如何,我只愿你真正看破、不带任何意气的放下。”
眸光微动,清牧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再抬眼时,已然恢复往日风采。
“事发仓促,没能提前为你备礼,只能赠你一曲短歌,以贺生辰。”这话是对绿萝说的,语毕,清牧起身走到戏台前,随手拾起地上的一张彩纸,那是方才折子戏演到最后庆祝时用的彩纸。
转身,面朝楚嫣和绿萝,修长的指尖拈着彩纸,缓缓递到唇边。
“清牧……”似曾相识的画面,楚嫣仿佛梦回赵国赶往楚国的那辆马车,彼时彼刻他曾木叶为乐,此时此刻他似乎打算以纸作笛?
楚嫣惊讶至极,下一瞬,轻快俏皮的旋律自他唇间漫开,引得周遭尚未离去的一众看客纷纷鼓掌叫好。
小和尚下山去化斋
老和尚有交代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
楚嫣挑眉,差点脱口而出的跟着唱了起来!
可恶!怎么又是这首!
同样的曲调,不同的场景。那夜围炉夜话,绿萝随口哼唱,清牧羞涩局促,而今时移事易,清牧坦荡从容,楚嫣反倒成了羞涩局促的那一个。
一抹绯红自双颊蔓延至耳根,楚嫣强自镇定,暗斥自己有什么可害羞的,然而身体十分诚实,怎么也止不住脸上的红晕。
绿萝终是忍不住跟着哼唱了起来。
属于少女的独特声线引得路人纷纷侧耳倾听,而当他们听清曲中所唱的内容后,又见吹着彩纸欣然伴奏的就是个小和尚,不由会心一笑。
冬日的风掠过街巷,却吹不散这一角的欢欣。
收了重金的戏班众人,决定将售后服务做到极致,他们和着歌声,纷纷伴起舞来,一时间好不热闹。
谁也不曾想到,这日之后,《女人是老虎》将传唱万里。
一曲终,这场啼笑皆非的生辰小趣,也算悄然落幕。
日头渐渐西斜,暖阳变得柔和,暮色将至,三人收拾妥当,并肩沿街慢行,打算寻一处雅致酒楼,好好吃上一顿生辰宴。要问为何不回悦来客栈再吃,仅仅只是因为他们吃过太多次了。
此时白日喧嚣渐散,人流稀疏许多。
晨起入城卖菜谋生的百姓,挑着空担、提着空篮,向城门口有序走去。入城行人寥寥,城门之下一派和平安宁的暮景。
楚嫣三人正要穿过排队的人群去到对面街巷的一间酒肆,身后传来一道轻柔女声:“阿楚?”
那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楚嫣却觉得格外熟悉。倏然回身之际,她的眼底漫上真切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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