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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早到的贵客

小说:

旧影不栖

作者:

莫之姜

分类:

古典言情

研学将至,青岚宗热闹又紧绷的气氛也一日比一日浓烈,总能听见廊道里忙进忙出的脚步声。

大宗研学本是修真界常年循例的盛事,往昔青岚宗鼎盛之时,位居七宗正统之一,年年参与研学论道,风采赫赫。可七年前那场浩劫倾覆山门,青岚宗近乎覆灭,早早被剔除研学轮序,“大宗”一词也不再相关。

距离上次青岚宗主持研学已有十七年。这是青岚宗破败重生后,第一次重回天下宗门的视野。

为这件事最为努力、最为上心的,当属秦长老。

当年秦长老接到调令时,心中颇有不甘。他自幼苦读苦修,还有幸被抽中参与皇室理学,年少满心报负,本盼留在京畿,周旋于皇室与大宗门之间,一展所学。没想到一纸诏令,却将他遣至这座衰落寂寥的山宗,形同搁置,好似贬谪。

可他到底自持,没有长久怨怼,半生守着一句古训:璞玉埋泥,不改其辉;君子遇卑,不改其志。朝廷命他监察,他依规督查,但凡有半点逾矩之事,便要上报京师。但明面作为青岚宗的尊者,对弟子们言行道德的督学规范,他也不曾懈怠。

青岚宗重建后没有参与升仙大会,资质得不到证明,但他参与了青岚宗的重建,一步一步走到如今,故而多方奔走、几番上书陈情,据理力争,硬生生替青岚宗争取来了这次的研学名额。

办好这次六宗研学相会,是一桩大事。一来,是朝廷交代的要务,需稳妥办妥;二来,亦是他身在荒山、证明有价值的最好契机。他不求奢华操办,只求礼数周全,对门下弟子更是郑重叮嘱。

陆桭每天天不亮就起,拿着名册清点客院物资,余下弟子也被安排活计,一切都井井有序。杜若炮制防风药草和常见药品,以防外客受不惯山中冷风或是生病;楠山负责床褥的晾晒;半里松就搓麻绳、压被角;沈节画客院屋子的防尘符。

阿栖分到的差事,是给待客厢房除尘。途经山涧溪水旁时,正有几名师兄师姐蹲在溪边涮洗拖布,他也跟着加入进去,一群人互相传授着干活如何省力的秘诀。

“栖师弟,等下拖地别光靠手腕使劲。”一名师姐把浸透水的拖布拧干,挥了挥胳膊,“发力要靠大臂,动作放开些,幅度拉大,一拖就是一大片,省力还干净。”旁边师兄也跟着补充两句,教他顺着木纹、顺着地势拖,不用来回反复蹭。

阿栖回到厢房,他扭了扭手腕,又抬了抬手臂,感受到了肢体的位置,随后就照着那法子忙活,确实轻松许多。

他正低头认真擦拭地面,楠山抱着一摞被褥走过,要送到院角竹竿上晾晒。看见阿栖,脚步顿住,立刻腾出一只手,从衣袋里掏出一把南瓜子,塞进阿栖的衣兜,弯眼朝他一笑,说了一句“不谢”,就抱着被褥走开了。

院角长杆上,被褥层层叠叠铺开,阳光晒进棉絮,散出淡淡的草木与阳光的味道。几名弟子踮着脚,拍打褥面,浮起的尘土和细绒,引得旁边弟子低声咳嗽。有人擦拭廊柱,有人清扫石阶,还有人将茶具洗净,整齐码放在待客的偏厅木案上。

整座山门处处洁净规整,满藏无数人重整山河的赤诚和认真。

研学前一日,秦长老召集全宗,齐聚正殿,照例开了一场大会。

他穿着新浆洗的暗纹灰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案前肃正,环视一圈,声速不疾不徐,“明日朝廷亲临,七宗聚首。此次研学,不仅关乎宗门颜面,更关乎你等毕生前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飞升大道,是每个修士毕生归宿。你们须牢牢记住,无论出身如何,修为如何,皆当以飞升为志。青岚宗重建不过七年,根基尚浅、声名未复。明日盛会,你们必须比往日更谨慎、更用功,不可有半分懈怠。”

言罢,他徐徐回溯七年前青岚宗陨落的过往,细数这七年来宗门如何忍辱负重,艰难重建,又道明此番研学于全体而言的重大意义。

殿内氛围安静,唯余秦长老的声音不断延续。

决明低头,悄悄撕下半张素纸,飞快落笔,将纸片推至身侧的楠山。字迹潦草,写着:「他又开始了。今日是不是要讲够两个时辰?」

楠山低头在纸片上添了个哭脸,又悄悄传了回去。

决明兴致未停,又写一张递给杜若,杜若没接,只侧目淡淡一瞥。决明便转而塞进前排的半里松手里。

半里松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只小王八,龟壳上写着“秦长老”三个字。他拉长人中,抿嘴憋笑,肩膀直抖。

楠山探身凑过去,一本正经地在旁画了只更大的王八,旁边的陆桭都看得眼角抽了抽。

秦长老自己越讲越激动,时不时拔高声音,加重语句,硬生生打断底下众多人的困意;突然的高音,又断断续续的低语,身处这样将睡未睡的状态,简直折磨至极。

高位之上,林恒静坐太师椅中,他手持白瓷茶盏,偶尔轻抿一口,偶尔点一下头。

决明压低声音,凑到楠山耳边轻语,“师父这茶端了半天,也不见喝上几口。”

楠山也低声回复:“师父是拿着杯子撑场面,他多半也没听进去。”

二人正窃窃私语。陆桭低咳一声,细碎话音才戛然而止。

京城通往青岚山的官道上,两辆马车正破浪疾行。

车帘之内,华瑶公主景瑛端坐如松,正垂眸逐页翻阅膝前摊开的研学名册。

片刻,一名亲随从前方折返,躬身趋近,低声禀报:“殿下,五殿下趁前头换马间隙,私自带人先行,往青岚宗去了。”

华瑶公主头都没抬,只道:“走了多久?”

“约莫小半个时辰,还换了三匹快马。”

景瑛合上名册,眸底掠过一丝无奈,淡声吩咐道:“派人去追。若是追不上,便随他去。传信青岚宗,对他无需特殊礼遇,只当寻常宾客。”

那亲随躬身应诺,压了压斗笠,转身策马离去。

青岚宗山门下,石阶层叠直通云海。

三道飒爽骑马身影停驻山道前,正中少年率先下马。紫袍垂落,暗花朦胧,点点金纹缀于衣摆。黑革腰带束腰,袖间箍着护腕,一身制式雍容贵气。

这正是当朝五殿下景琪。

他随手将缰绳丢给随从,抬头望向那没有尽头的陡峭石阶。山门虽在山腰,可石阶足有数百级,阶面陡窄,骏马无法登阶,唯有徒步上行。

他“啧”了一声,只得弃马择步。

起初步履轻快,少年意气,行至半途便开始喘,却不肯慢下来,一边抬步一边嘟囔:“什么破宗派,修这么长的台阶,是专为折腾人么。”

又硬撑了十来级,他一把扯开喉间领口,冲身后随从说道:“青岚宗的人都要爬这个?那他们不成仙都难。”

两边亲随垂首沉默,不敢接话。

山门前,陆桭得了信,率弟子早早列队等候。见石阶上现出贵公子的身影,立刻上前恭敬行礼。

五皇子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气息尚未平复,开口就是一句直白吐槽:“这台阶是谁修的,本殿下一定要参他!”

出乎意料的对话,陆桭一时语塞,当场愣住,不知所措。决明和楠山对视一眼,想笑,又连忙低头敛神,不敢失礼。

少年皇子倒是全然没有追责对方没有回话的罪行,他站定后,整理了衣襟,皱着眉四下打量了山门:“这青岚宗,倒比本殿想的还要素净清雅,别有风骨。”

陆桭回过神,温声礼让:“殿下奔波劳顿,请入内奉茶歇息。”

景琪轻哼一声,抬步阔步入山,他一路走一路看,眼神鲜活好奇。

途径沈节身边,瞧见了他耳悬挂着的两道符,误以为是什么新奇耳饰,伸手便想去触碰把玩,“这是什么?你们宗门还兴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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