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骞继续道:“夏季陵中储备军召了一批新兵,现在已经训练完毕,该分配到各个地方入编。各地秋收的粮食已经入册,欠收的地方粮价已经快稳不住了,朝廷也该总和秋收粮食,调配一些过去。工部几艘战船等着交工,需要陛下手谕。马上秋闱,按照惯例,也需要陛下亲笔出一题,考考这一届的举人们。再者秋季,刑部也有一批秋决的犯人需要陛下勾决。马上入冬,各部官员考核,也需要陛下过目……这桩桩件件,都需要陛下首肯。若是再拖一段时间,恐生变故。”
任骞没明说要推监国。
可他把六部的事一报,就已经摆明了,今日再不推监国,后面朝局动荡,可不要说他没有提醒。
“杜尚书。”谢安朗声问,“东陵祖制若是遇见这种情况,可有对应的规矩可解?”
杜仁一听谢安唤他,立即欠身出列:“东陵祖制……若是帝君生病无法上朝礼阅政事,该……”
杜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御台上的郭皇后。
金色珠帘随着微风缓缓地摇晃。珠帘后的金纱也激起涟漪。
什么都看不到。
杜仁又去看郭嚣。
面对这种局面,郭嚣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应对。
杜仁见郭皇后与郭嚣都不敢说话,才缓缓道:“东陵祖制,若是东陵帝君长期病重无法上朝理政,该有太子监国!若无太子,该由宰辅推举出一位皇子理政监国!”
“既然有祖制,六部宰辅,投票表决罢。”谢安率先说,“我推举二皇子,理政监国。”
谢安这一说,举堂哗然。
“太傅好度量,居然在这种时候解梁家之危机。”一个官员在下面小声蛐蛐。
旁边另外一个官员立即道:“是啊。科举舞弊案的时候也没见二皇子为了这个老师出来说一句公道话。现在学生有难,老师挺身而出,不亏是帝师。”
“帝师岂是一般人能当的?”后面的官员,也凑过来道,“有了这一茬,以后太傅在朝堂上就成了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臣附议!”户部尚书钱用侧出一步,力挺许楚监国。
“臣附议。”兵部尚书杨弑侧出一步。
与他而言,谁当监国他无所谓,只要能调北境军粮,谁监国他都不在乎。
“臣,附议。”吏部尚书任思义,也侧出一步。
坐在殿上的郭皇后,缓缓睁大了双眸。
狐狸尾巴终于漏出来了。
任家看似中立,终于在这时候藏不住,露出了獠牙。
工部、刑部、礼部三部尚书相互看了一眼,到底是没出声。
意料之中。
这些人,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好处拿尽自然是不愿意冒头。
可这样局势就变成了三比三。
若是没有更多的手牌,许楚不能就这样监国。
郭皇后缓缓后仰,靠在软枕上,金丝凤袍衣袖下,手上拿着一串帝王绿的珠子,缓缓摩挲。
今日这局逼出任家,也是个收获。任骞那个老东西到底忍不住,想要扶持许楚夺嫡了。他未必是心甘情愿,可眼下他们只有跟梁家一条船,才能自保。
“三公主、四公主、五公主、六皇子到——”
门口内官尖锐的嗓音划破朝堂喧嚣。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回头看向四个少年人。
许晴与许语风风火火地赶来。
许晴走到御台下,转身看向太傅:“太傅,我与四妹、五妹、六弟,都愿意二哥监国!老师说过,国不可一日无君。想东陵国祚绵长,我们皇子皇女们就该同仇敌忾,同心同德!”
看到这,郭皇后的嘴角竟然露出一丝笑意。
这一局,布得极好。
是敌是友,全都自己跳了出来。
这么看来,梁妄不是没脑子的人。
谢安心里还想着许楚。
任家准备与梁家携手,推许楚夺嫡。
后宫许楚也早就收复了三公主许晴、四公主许语。
至于长嬉殿……
他们投靠许楚这一步棋,倒是让人看不明白了。
郭皇后略微蹙眉,迟疑一瞬,便释然了。
既然看不明白,就让他们再多走几步。人做任何事,都有一个目的。只要他们走得足够多,就一定能看出目的。
台下这出师生扶持、兄妹情深的戏码,郭皇后看在眼里。
她缓缓起身,示意銮驾回宫。
走前郭皇后清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既然有祖制,就按照祖制办罢。”
郭皇后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里,缓缓出了勤政殿。
原本大家都以为今日朝堂是一番苦战。不曾想,郭皇后就是问了几句就走了。
什么后宫不得干政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现在又只能硬生生地咽下去。
谢安脸色从白到青,再到红润。
中书令侧头,看向谢安,出声提醒:“太傅……太傅!”
谢安回过神,连忙转过身来主持大局。
不出一个时辰,二皇子许楚监国的消息就从中书省发到了朝廷各部,等不到第二日邸报,只是半个时辰的功夫,整个许都都知道了二皇子许楚监国的消息。
国子监的消息最为灵通。
中书省刚发了文书,国子监里有学生已经知道了这事,开始明目张胆地议论监国一事。
白沧州伏在桌子上抄书。
听到同学聊到二皇子监国,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日头。
上朝刚过一个时辰,太傅就已经把监国的事定了下来?
他还以为这事最少要议到下午。
郭皇后居然没有从中阻拦……
白沧州眼神涣散,手里的笔失了韵道,笔尖缓缓垂到了宣纸上,沁出了一片墨。
任溪知忽然手捧一本书,落在白沧州边上的矮几。好似在看书,实则嘴动唇不动的跟白沧州说:“这一局,总感觉我们落了下乘。”
白沧州回过神,侧目看向任溪知,许久才缓缓地“嗯”了一声。
“一个监国的位置,看清楚了全部敌人。”任溪知翻了一页,冷笑,“郭皇后的手段,也不赖。”
“出过三任宰辅的郭家,时代簪缨。”白沧州注意力逐渐聚集到手上,发觉写毁了一张,只能把这张写毁的纸张,缓缓抽出放在一边,“郭家那些权谋之术,郭嚣没学到多少,倒是让一个女子学了个精通。”
“郭皇后想要的是陛下的信任。”任溪知道,“监国能解一时之困,解不了陛下的心结。没有哪个帝君喜欢被莫名夺权。许楚这监国,当得不好是错,当的好也是错。郭皇后把许楚逼到了死局里。”
“二皇子的棋局,在科举舞弊案发生的时候,就已经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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