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天蹲在州衙房顶实在是太过扎眼,温眉生也坐不住,于是和徐三一起在城内四处逛了逛,在糖水铺子买了一碗荔枝膏水。
荔枝长在岭南,中原少见,永州城在京城底下,又是贸易兴盛之地,这才能见到许多新鲜的玩意。
温眉生喝了一口心心念念的糖水,舌头没味,她分明见着店家放了一大块冰糖。
“我好像尝不出味道了。”她有些惶恐。
徐三很淡然:“人死之后五感皆失。”
“可我明明吃了你的神仙丹呀,”温眉生觉着奇怪,“神仙丹难道不是让我和常人无异么?”
“那不是神仙丹,”徐三不知如何解释,即便那丹珠是天外之物,也并不能让人起死回生,脱离六道轮回。
“那只是保你尸身不腐,但你总归是死了的。”
温眉生听了没再说话,又尝了一口荔枝膏水,只觉索然无味。
更残酷的真相徐三并未说尽,温老爷施法将温眉生的魂魄束缚在肉身中,而丹珠又让肉身保持不腐,但总归温眉生是死了的,只是魂魄束缚在载体中,如果不能转世投胎,她也会和之前见到的那些漫无目的飘荡的游魂一样,慢慢失去记忆,最终魂飞魄散。
夜幕降临,城中宵禁,徐三两人正准备回到州衙,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寻声望去,隔着层层叠叠的墙壁,一条河水安静流淌。
正凝神望着,又是一阵呼喊,这回两人听清了,喊的是“闹鬼了”。
温眉生和徐三对视一眼,之前劫持金身那伙刺客也哭着喊着闹鬼了,她悄声说:“准是你放出来那只鬼到处吓人。”
徐三也疑心是袋中放出来的恶鬼作祟,那恶鬼跟一般的游魂可不同,是要吃人的。
两人追着闹鬼的喊声去,钻入巷中,刚要转过墙角,一个男人迎面撞进徐三怀里,徐三皱眉推了一把,那男人便后仰着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人身后还追着一个婆子,见男人倒地,趁势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你到处打听打听,谁敢欠老娘的钱?脱裤子的时候倒利索,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
男人直喊冤:“谁脱裤子了?还没脱裤子呢!你家院子闹鬼还做什么生意,要是吓出了毛病,咱上州衙找官老爷评评理!”
“闹鬼?那鬼要是男的,老娘照样收他的钱,要是女的,正好留下来接客,我芳婆子什么没见过,少说废话,掏钱!”
说着,芳婆子硬是把那人的钱袋翻出来,搜刮了不多的几两碎银,又将破钱袋子扔回去,朝地上啐了一口:“没钱还逛什么窑子,呸!”
这年头出来做生意,身上肯定要带点狠辣的劲头,这芳婆子的泼辣周遭无人不知,男人只能自认倒霉,却还是忍不住辩解:“我是真看见了!就飘在胭脂河上弹琵琶呢!”
“还敢坏我生意,来人!”芳婆子一喊,院子里两个又高又壮的打手立即走出来,凶神恶煞地盯着男人。
这下男人是再不敢争辩,咕哝着“再不来这破地方”,窝窝囊囊地走了。
芳婆子刚骂完人,一转头见着徐三,以为是来找姑娘的客人,翻脸跟翻书似的,脸皮立即扭曲成一张笑脸:“哟,好俊俏的郎君,我院子刚来个姑娘——”
婆子眼珠一转,又瞧见了徐三身后的温眉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让温眉生觉得不适,往徐三身后躲了躲。
“这姑娘太瘦,得养养,价钱么就得低些。”大半夜的,一个男的带了个看着像没吃饱饭的姑娘,芳婆子以为徐三是卖姑娘的。
温眉生闻言从徐三身后伸出脑袋:“卖你个头!你干着这般丧良心的事,以后下阴间可要遭十八层地狱!”
芳婆子脸在短短时间内变了好几番,她“呸”了一声:“不做生意就赶紧滚!脏我的院子门。”
徐三拉着温眉生往回走,温眉生还在气头上,找徐三讨要黄符,她跟着徐三学法术,现在能捏出个小火团,她闹着要开个风火阵将那婆子的暗窑烧光。
徐三没给黄符,却把乾坤袋打开,放出小二:“去吓那婆子一遭。”
小二点点头,跟志怪小说里的僵尸似的,伸着死灰色的手,又按照那晚的无头尸,把脑袋掰了一大半,剩一点皮坠在胸前。
这般模样,还没吓着恶人,先把温眉生吓得抖了三抖。
小二摇摇晃晃地往院子里去,不到片刻,院子里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鬼!鬼啊!”
是方才那婆子喊得劈叉了的叫声。
大仇得报,温眉生这才跟着徐三往回走,路上她问徐三:“从前我家的丫鬟也有爹娘牵着卖进来的,你说她们的爹娘怎么能狠心卖自己的孩子呢?”
徐三没法和她解释,有时候人为了吃一口饭,什么都做得出来。
徐三没说话,温眉生也有自己的思量,她静了静,又问徐三:“什么时候才不会卖人呢?”
“等天底下的人都能吃得饱的时候吧。”
到了州衙,两人爬上知州寝屋的房顶,徐三见温眉生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温眉生的情绪很容易被察觉,紧张害怕的时候,就哆嗦着说话,高兴的时候,就是声音扬得高高地说话,难过的时候,就不说话。
“平时瞧你胆子小,没想到那婆子凶神恶煞的,你倒是不怕。”徐三突然说。
温眉生嘟囔:“活人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我已经死了,不会再死一遍,鬼就不一样了。”这年头,人的死法稀奇古怪,鬼的活法也是稀奇古怪,没准哪天她就被更厉害的鬼吃掉了。
徐三看了她一眼,嘴撇着,还是不高兴。
“那婆子活不了几天了。”徐三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身上背的命太多,大限将至。”徐三能感觉到院子里的不同寻常的灵场,里头肯定死过很多人,只是她们死了太久,无法现身。
那窑头婆子的脑袋上团着死气,背的业障太重,她承受不了,大概会死于非命。
“死了才好,正好烂了那作孽的营生,”温眉生暗骂道,又想起什么,“还没捉到那只鬼呢,要是真吃了人可怎么办?”
徐三想了想,打开乾坤袋将小二放出来:“你,去找那只鬼,吃了它,你就能再待一阵子。”
小二在徐三周围晃了一圈,摇摇头。
徐三说:“你吃了它,我不怨你。”
小二来了精神,顿时化作一团灰烟飘走了。
远远的听见更夫敲的梆子声,岸口闪烁着零星的灯火,府衙中寂静无声。
徐三揭开瓦片,底下的屋子早早熄灯,透过床幔依稀见得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床榻上,似乎是睡熟了。
夜风吹过,院里的树影裹着一团浓墨似的,微微吹拂,树枝便如鬼魅的利爪,从中探出来。
“你在这待着,我得下去。”徐三看着院里的某处,立即要翻身下去。
温眉生却心慌,立即将他拉住。
“怎么?”
温眉生支支吾吾:“你放出去那只厉鬼还没收回来呢,方才又闹鬼,我怕它回来报复,吃了我的魂。”
徐三挣了她的手:“有我在你怕什么。”说罢,翻身下了房檐。
知州的寝屋门口无人看守,徐三轻而易举地进入房中,他亲眼看见都监将血虫捉来放在了一个铜制的盒子里,而现在,那铜盒子就不遮不掩地放在桌上。
他伸手去拿,身后却陡然传来说话声,不紧不慢:“大半夜的,闯人屋子可不好。”
徐三转过头,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借着黯淡的天光,他看到男人下巴留着长须,姿态傲然,而他身后的床榻上,原本安睡的人已经下床,抽出佩刀十分警惕地看着他。
下一刻,屋门大开,一群官兵涌入,个个拔刀警戒。
徐三看了一眼四周,明白中了埋伏,脑中想着对策。
虽然官兵将寝屋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但赵先保佑,他是个术士,学了不少法术,此时天光黯淡,放个迷障,用易容术变幻容颜隐于官兵队伍中,逃脱倒也不算难事。
“倒是个不怕死的。”
徐三不动不喊,那人觉得他不怕死,叫人点灯。
屋里的灯亮起来,徐三和那人的眉眼都曝露在灯光之下。
“你、你是——”那人目光惊骇,一时哑然。
徐三见到那人的容颜也是一惊,但胸中惊涛骇浪,面上却风平浪静,毕竟是在众目睽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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