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松堂是一处极敞阔的院落,院中种了数株松柏,虬枝盘曲,四季常青,自有一股肃静而风雅的气度。
一进院儿,舒兰便同几个在廊下当值的大丫鬟热络地打招呼,姐姐长姐姐短地唤着。
又忙不迭地去捧管事妈妈杨氏的场,一口一个“干娘”叫着,又是帮着递茶又是帮着掸灰,殷勤得不得了。
清漪知晓她想留在劲松堂伺候,可她也知道杨妈妈绝不会让她跑到夫人跟前伺候。
杨妈妈还有自己的亲女儿,劲松堂里的差事一个萝卜一个坑,过几年她女儿长成了便要进院服侍,此刻,她又岂会轻易推一个干女儿上去?
偏舒兰不晓得这道理。
清漪也不去说,她知道对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一如姜家的外祖父母和其他舅舅们一般。
当日她风尘仆仆一路上京,路上遇险,又恰好遇上了回京述职的大舅舅,大舅舅发现端倪后与她相认,护她周全,路途中一直待她很好,她才不免心生奢望。
起初她其实并没有打算死皮赖脸留在姜家,而是希望素昧谋面身居高位的外祖家能给自己撑腰,将家产夺回来。
可对方打听清楚了她父亲的家世和往事,便唯恐避之不及,仿佛她脏了他们家的门楣,别说是派员千里迢迢整治一个商贾之家,便是连收留她些许时日都觉得为难。
她走投无路,才用仅剩的银两买到了些许消息。
趁着二夫人回娘家的时候,她出其不意到她跟前哭了一场,口口声声说着亡母多么思念这个姐姐。
实则她知道,母亲其实从来没有提起过姨母。那些姜家的旧事,在母亲的口中从来都是含含糊糊的。
簪缨世族、高门大户,在母亲的心里,都像是前世的旧梦,遥远得不太真切。
清漪后来才明白,母亲不是不记得,是不敢记得。一个人若是时时回忆那些失去的荣华、疏离的至亲,又怎能咽得下眼前这粗粝的日子?
把旧事当作前生的一场梦,不去联想和思念,才能咬着牙活下去。
可姜二夫人是信的,彼时她刚生了孩子不久,性子正是柔软的时候,平日里本也是温柔包容的秉性,一见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清漪便掉下泪了,也顾不得去问娘家人怎么瞒着她清漪的存在,便在她的甜言蜜语下答应带她回府。
姜家人碍于面子不好说甚么,背地里却担心她到了侯府使坏让姜氏为难。
姜氏身边的管事妈妈杨妈妈就找到了她,言说夫人在侯府也有诸多不容易,庶子势大,妾室得宠,怕是庇佑不了清漪云云。
清漪却不能坐视自己就这样被扫地出门,她知晓岑家二房是有个宠妾不假,但要说姜氏被妾室架空,却是无稽之谈。
于是便对着管事妈妈连连保证,要让那少年得意的庶子往后对姨母恭敬孝顺。
杨妈妈正想嗤笑,眼睛在她的容貌和做派上打了个转,心思却活络了起来,最后点头应了,没再阻挠。
故而整个姜家,在清漪眼里也只有大舅舅和姜氏是值得她关切的。
东次间里,二夫人姜氏正在用早膳,小几上摆了几样精致小菜和一碗碧粳粥。
仁哥儿被乳母抱在怀里,正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桌上的一只青瓷摆件。
姜氏今日的脸色却不大好。虽是笑着招呼清漪坐下,眉间却有一道浅浅的折痕,眼底也有些郁色。清漪不动声色地陪着说了几句话,趁着姜氏去换衣裳的功夫,转头找到杨妈妈悄悄打听。
杨妈妈低声道:“今儿一早,方小娘来过了。”
杨妈妈没有多说,清漪却心里有了数。
果然,等姜氏用好了饭,便屏退众人,拉着她的手道:“你与祯哥儿是否走得也太近了些?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有所耳闻了。我观你对他并无情愫,又何必执意要嫁给他?若是为了我……实在不必。”
姜氏的眸光里带着忧虑。
她当日是看中了二老爷的容貌才情才决定嫁过来的。那时候她年少,只觉得那人风姿秀逸、才华横溢,是话本里才有的翩翩公子。
她当真心悦这个枕边人,也由此滋生了无数痛苦。他的容貌才情不假,却也多情。对她尊重,对方小娘更是喜爱。
加之她多年膝下无子,便也只能看着他为那个才华横溢的庶子不断展颜的模样。身边的陪房为她愤愤不平,她心里自然也不会好受。
而今生了仁哥儿,却是岁数与庶子差得极大。
二房的人脉交情毫无疑问会先倾斜在眼看着便要有功名的祯哥儿身上,而她的儿子,或许将来还要靠庶兄提携。
杨妈妈知晓她无法软下身段去抬举方小娘,清漪便是个极好的法子。
可她并不愿意让旁人为了她的事牺牲。
她是过来人,看得出清漪对宜祯的上心不过是浮于表面。至于热忱喜欢,是绝没有的。
“姨母怎么会这么想?”清漪反握住她的手,眉眼弯弯地笑了,“我很喜欢侯府,我想留在侯府,一来不必为衣食烦忧,二来也能常伴您左右。”
仁哥儿快满周岁了,正在长牙,看着什么都喜欢往嘴里塞,偏巧乳母也退了出去。
清漪一边同她答话,一边毫不留情地从小团子手里夺过小摆件,小团子愣了一下,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哇呀呀了两声,却没哭,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清漪。
片刻后,他又扭着身子爬到了清漪身边,伸手去扒拉她袖子上的绣线玩。
姜氏看她方才那随意的态度本来有些生气,可见着姐弟俩无比自然的亲近,神色却慢慢软了下来,眼眶微微泛红。
“若是你娘在就好了……”
那年元宵灯会,乳母带着她妹妹姜家七姑娘出去看灯。
满街的花灯亮如白昼,人山人海里一错眼的功夫,两个人便都没了。
姜家是书香门第,最重脸面。府里走失了一个姑娘,纵然还年幼,传出去却也是天大的笑话,不单府上的姑娘们名声受损,连已经出阁的姑奶奶们都要被婆家指摘。
暗中派人找了两日没有消息,姜家老夫人当机立断,对外的说辞便成了“七姑娘命格与长辈相冲,送往南方族中养病”。
这一“养病”,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些年里,姜氏偷偷哭过不知多少回。她知道妹妹不是去养病了,可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做不了。
可姜氏从来没有忘记过妹妹。
所以,那日在姜家老宅,当她看见清漪那张脸,听见清漪哭着说“亡母至死都在思念姐姐”的时候,她的心便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