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红着眼睛从马车上下来,泫然若泣的模样,煞是可怜。
她本就生得柔弱娇媚,此刻眼眶微红、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一路低着头往里走,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引得甬道两旁的下人纷纷侧目,又不敢多看,只在她走远后悄悄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表姑娘是从世子爷的马车上下来的。
红着眼睛下来的。
岑宜年坐在车厢里,平复了片刻心情,方用手指挑开车帘一角,下了马。
兀一站定,却见车夫关泗正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神情看着他。
岑宜年动作一顿。
关泗见他看过来,连忙低下了头,目不斜视地盯着马耳朵,做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倒不怪关泗多想,他早就将马车赶进了二门,停得稳稳当当,却迟迟不见主子们下车。
退到一旁等候时,车厢里头隐隐传出女子的娇声软语,待表姑娘终于掀帘离去,又是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眼眶通红,步履匆匆,头也不回。
大人向来不近女色,满府上下都知道。郡主娘娘送来的丫鬟他不用,同僚送的美人他退回去,这些年莫说收房,便是连个近身伺候的侍女都没有。怎么……
岑宜年立在原地顿了几息,慢慢地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旋即,他被气笑了。
他不过刻意说了句难听话,想让她知难而退,别把心思花在他身上。她倒好,哭哭啼啼叫所有人都看见,也不怕闹得太大,引火烧身。
看着怯弱,却是胆大包天。打量着他怎么算计都不会动真怒吗?
哪里来的底气。
他板着一张脸回到了明理堂,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
一会儿免不了要去一趟祖母那里。
老人家看着与世无争,日日只在瑞福堂里吃斋念佛,可这府里的事,只要是闹在明面上的,没有一样能瞒过她的眼睛。
今日他从沈家拂袖而去,又与二房的表姑娘同乘一车回府,这些事很快便会传到祖母耳朵里。
在这当空,戚常很快便从尚书府赶了回来,在车帘外低声道:“世子爷,话已传到了。二老爷本还有些迟疑,道是沈尚书与他有旧,不好就这样拂袖而去。但二夫人已然怒不可遏,当场便起身告辞了,沈家的女眷拦也拦不住,二老爷见状便也只得离去了。”
岑宜年微微颔首。
二叔性子软了些,二婶在大事上却总有几分决断。她虽说性子温柔,却不是没有脾气的人,更何况今日受委屈的是她的亲外甥女——她哪能看着自己妹妹的骨肉被人这样踩着,还不动怒?
姨甥变婆媳,清漪若真嫁了宜祯,有二婶这样真心疼她的婆母,她日后的日子会很好过。
不该在他身上白费心思。
岑宜年将茶盏搁下,低声吩咐了戚常几句。
戚常神情明显有些诧异,却没有多问,领命应是。
*
另一头,清漪一派生气模样地从岑宜年的马车上下来,遇着的人越多,她的心情就越好。
她看得出岑宜年对自己有心思。
他看她,像是看一只偶尔窜进院子里的猫,瞧着有趣,愿意逗弄两下,偶尔也会替她赶走欺负她的野狗。
可那心思却不足以让他坏了规矩、污了名声,更不足以让他为了她与堂弟相争。
高兴时,他愿意同她说两句话,不高兴时,便毫不吝啬冷情冷语,好叫她知难而退。
所以,她需要变得特别起来。
偶尔带给这位岑大人些许捕风捉影的谣言叫他烦心,不见得是坏事。
这些大可以观后效,眼下倒有另一桩事,她要在姨母她们回来之前料理好。
转过一道月洞门,她没有回海棠春坞,而是径直往三房的方向去。
在尚书府,沈三娘毫不迟疑地将自己当成软柿子捏,那副居高临下的嘴脸,让她记忆犹深。
自家的丑事闹得满城风雨,反倒有脸来给她扣帽子。她一个外客,头一回上沈家的门,却莫名其妙被人看轻,好端端地会被人追得满园子跑……
沈三娘凭什么敢这样对她?无非是觉得她在侯府无依无靠,知道她寄人篱下,父族不显,风评亦不算好,所以被牵入这样的丑闻里头,没人会替她出头。
可沈三娘是怎么知道的?
三房位处侯府东侧,三老爷岑德誉官居一州别驾,手握实权,不日更进一步,便也能身着紫袍,不似二老爷,不过仗着父辈功绩得个荫职。
故而虽然三老爷人在任上,三房所居之地的位置却也隐隐比二房好上一些。
三房的管事妈妈李妈妈正在廊下分派活计,抬头瞧见了清漪,面上闪过一抹诧异。她放下手中的册子,迎上前来草草行了个礼,语气并不见多么恭敬:“表姑娘怎么来了,这时辰,不是该在尚书府做客?”
沈尚书家的宴会,席上的都是高官及女眷,三房固然也尊贵,而今在京的却只有钟小娘这个妾室,尊卑有别,纵然她代主母管着三房这一摊子事,却不能出席这样的场合。
倒是府上的几位表姑娘,今日都随着二夫人一道去沈家做客了。
那李妈妈尚且没听说自家钟表姑娘回来的消息,算着时辰也不对,不免奇怪。
清漪冷笑一声,语气也不客气:“出了些事,钟小娘可在?我有事寻她。”
钟小娘在三房得意惯了,两个庶女都得指着她过日子,李妈妈平日里也是作威作福,骤见这位商表姑娘如此不客气,想起些旧怨,挑了挑眉头,张口便道:“那表姑娘来得不巧,我们小娘今日身子不爽利,吃了药刚刚睡下。”
这便是睁眼说瞎话了,日头这么大,眼见都要到用午饭的时候了,谁会在此刻睡下?
清漪便也不理会她,气冲冲地绕过她直直往里走。
李妈妈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去拦,清漪也不纠缠,只掀了眼皮扫她一眼:“你想好了,你拦了我,回头太夫人要怪罪,你家小娘一问三不知,你自个儿请罪去吧。”
太夫人的虎皮扯出来,李妈妈顿时迟疑了。也是这商表姑娘来的时机的确蹊跷——本该在沈家赴宴的人忽然出现在三房,又是这样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她到底不敢擅作主张,只好圆谎道:“那也请您耐耐性子,哪能就这样闯进去?奴婢去通报一声。”
清漪不说话,李妈妈便当她默认了,忙快步进去请钟小娘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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