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刘能是第一个醒的。朝北的小窗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把他面前地板上那摞本子照得清清楚楚。他坐起来把眼镜戴上，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封面已经卷了边的账本，翻开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头在上面划了几笔。他划完了之后抱着本子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大部分房间的门还关着。刘能走到四楼那间被定为"公共会议室"的空房间里，把本子摊在地板上，用一块砖头压住纸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开始写字。第一行写了日期，第二行写了"物资总览"，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米、面、挂面、罐头、盐、酱油、水。他写完一行就停下来想一想，再写下一行，铅笔头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阿强从阳台那间屋子里揉着眼睛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刘能一个人蹲在四楼空房间的地板上，面前摊着本子，铅笔头在他手里一划一划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镜片反成了一小块白色的亮块。
"你在干嘛？"阿强靠在门框上打哈欠。
"整理物资系统。"
"什么系统？"
"物资管理系统。以后每天记录消耗，规划分配。这样才能知道东西够吃多久。"
阿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头看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你写了这么多？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
"五点你就爬起来算账？"
"睡不着。"
"你睡不着你在算账？"
"算账能睡着。"
阿强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张纸上整齐的格子和每行末尾的合计数字。"……你这字写这么小，谁看得清？"
"我写得清就行了。"
阿强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写'水目前存量约XX升'，后面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总水量除以人数除以天数。得出的结果是——"
"说人话。"
"每个人每天能喝的水，不超过一升。"
阿强沉默了。"……一升？"
"精确到零点九五升。考虑到洒漏和不可控损耗——"
"说人话。"
"不到一升。"
阿强蹲在那张纸前面，绿毛在晨光里垂着。"那今天能喝多少？"
"今天你还没喝吧？"
"没。"
"那你今天的额度还在。去喝吧。记得别超过规定量。"
阿强站起来去厨房倒水了。他端着搪瓷缸子走回来的时候，刘能正在那本子上写新的一行。阿强蹲回他旁边，端着缸子小口抿着水，看刘能在纸上写字。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顿住了："每个人有固定配额。超额的部分，会从第二天的份额里扣。比方说李默今天多喝了零点一升水——"
"李默今天多喝了？"阿强问。
"我打个比方。"
"你拿李默打比方？"
"他脸皮厚，打比方不会生气。"
"他脸皮厚你就拿他——"
"你脸皮也厚，下一个比方打给你。"
阿强端着缸子不说话了。他蹲在旁边看刘能把那页纸写完，又翻了一页开始写分配表。
八点钟的时候，四楼那间空房间的地板上陆续坐了人。李默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的时候，刘能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那个缸子上停了一下。"你喝了多少？"
"半缸。"
"半缸大概多少毫升？"
李默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搪瓷缸子——不算大，装满了大概三百毫升。"……一百五？"
刘能在本子上划了一笔。"李默，今日饮水摄入一百五十毫升。还剩配额八百毫升。"
"你连我喝多少都记？"
"记。每人的摄入量都要记录。这样才能准确分配。"
李默端着半杯水蹲在地上，手里的缸子悬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他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账本上自己名字后面那串数字，感觉自己喝一口水都变成了一道算术题。
"那我不喝了。"他把缸子放在地上。
"不喝了？那你今天还剩八百毫升的配额。"
"留到明天行不行？"
"不行。配额按天算，不留存。"
"那我不喝了我昨天多喝了一口——"
"你昨天多喝了零点一升。"刘能翻了一页，"我记上了。从今天的份额里扣。"
李默蹲在地上看着他。"你连我昨天多喝了一口都记了？"
"记了。那一口大约零点一升。"
"我什么时候多喝的——"
"昨晚吃面的时候，你又倒了一次水。第二杯没喝完，剩了半杯倒掉了。计入损耗。"
李默张着嘴，看着刘能那个笔尖在纸上划的那一行："李默，超额饮用水零点一升，扣今日份额零点一升。"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蹲在那页纸前面，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看门口——陈默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杯，还没进来。
"默哥。"
"嗯。"
"你昨天半夜倒水的时候被我看到了。"刘能头也没抬。"你倒了两次。第一次倒了半杯喝了，第二次倒了半杯放在窗台上，早上起来我看了，少了一口，剩下的倒掉了。计入损耗。"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那杯水停了一下。"……那杯水是晚上用来润喉的。"
"润喉也是喝。计入损耗。"
陈默端着水杯走进来，在李默旁边蹲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水杯放在地上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怕再洒半滴出去。
阿强蹲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手里的搪瓷缸子端得端端正正的，一口都不敢多喝。他端着那只缸子，嘴凑到缸沿上抿了一下，又放下来。"……那我现在喝这一口算多少？"
"大约十五毫升。"
"十五毫升是多少？"
"你平时喝一口水那么多。"
"那我今天剩多少？"
"你刚喝了第一口，还剩九百八十五毫升。"
阿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缸子，又抬头看了看刘能的本子。"……那我今天还能喝几口？"
"按每口十五毫升算，大约六十五口。"
"六十五口？"
"对。省着点喝。"
阿强蹲在地上，开始默数自己接下来每一口水的配额。他端着缸子，每次只碰嘴唇一下，喝了一小口就放下，隔一会儿再端起来碰一下。
马东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桶蛋白粉——半桶那桶，盖子拧得紧紧的。他蹲在刘能对面，把蛋白粉桶放在膝盖上拍了拍。"蛋白粉怎么算？"
"算个人物资。不计入公共分配。"
"那我每天喝多少——"
"你自己安排。但冲蛋白粉的水要从公共水里扣。"
马东抱着那桶蛋白粉坐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也行"和"不太行"之间变化了一下，最后变成了"可以接受"。"那我一天冲一勺。一勺需要大约三百毫升水——"
"三百毫升。记录。"刘能写了几笔。
"能不能少算点？实际两百五十毫升就够——"
"你刚才说了三百毫升。"
"我说的是大约——"
"'大约'的意思是上下浮动。我按下限算，两百五十毫升。"
马东看着他。"……你这个人挺讲究。"
"精确化管理才能延长物资使用时间。"
十二个人在四楼会议室里坐了一圈。周山带着他那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一侧，老张和芳姐坐在他两边，姓刘的和姓伍的靠着墙坐。王胖子从厨房端着锅过来的时候，刘能翻了一页新纸，抬头看着他。"锅里的水用了多少？昨晚煮面的水，我记了大约两升。"
"两升。洗菜用了半升，煮面用了一升半。"
"洗菜的水算损耗？"
"损耗也算消耗。进了锅的都要记。"
王胖子把铁锅放在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那洗澡的水呢？"
"不洗澡。擦身子用湿布。"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阿强端着缸子小声问："……擦身子用湿布？"
"省水。擦完湿布晾干还能再擦。"
"一块布擦我全身？"
"你擦完拧干就行。"
阿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天的T恤，又看了看刘能本子上写的那行字"清洁用水，每日不超过零点五升"。他什么也没说，默默转回去喝他杯子里的水了，第三口，还剩六十口。
李默蹲在地上，膝盖上放着那半杯水。他数了数自己今天的剩余配额，决定早上少喝两口，把额度留到下午。他把杯盖拧紧了放在身边，抬头的时候看到陈默正从对面递过来一张纸——不是刘能的本子，是从某个角落翻出来的普通白纸，边缘有点卷，但空白面干净。
"什么？"李默接过去。
"你把南边那个镇子的路线再画一遍。今天下午去探路。"
"下午去？不是说明天？"
"周山那边水不够了，今天下午去。早去早回。"
李默把纸在膝盖上铺开，从耳朵后面取下那截铅笔头，开始画线。他画了几笔之后又抬头看了看刘能。"路线图算消耗品吗？"
"不算。"刘能头也不抬，"路线的价值是信息，不是物资。"
"那我在纸上画了线，纸算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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