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深处那间员工休息室的门反锁着,里面传来阿强翻身的动静、刘能说梦话的嘟囔、王胖子有节奏的呼噜声。三班倒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有人往墙上轮流砸枕头,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换一个节奏再来一遍。
李默没睡。
他闭着眼靠在员工休息室旁边的墙上,头顶的应急灯把他的眼皮照成透明的绿色。膝盖上那件外套还盖着,旁边那人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但李默知道陈默没睡着——从他呼吸的节奏能听出来,真正睡着的人吸气比呼气短,醒着的人反之。陈默那个节奏,是醒着的。
李默睁开一只眼,偏头看了一眼。陈默闭着眼靠着墙,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那只手垂下来的时候正好搭在那件外套的边缘。两个人的膝盖盖在同一件外套底下,中间隔着布料,暖烘烘的,暖得有点过火了。
"默哥。"李默小声喊。
陈默没应。
"默哥。"
"……"
"我知道你没睡。"
陈默的眼皮动了一下,半晌,缓缓睁开了。绿光底下那双眼里全是清醒,眼底连血丝都没几条,跟李默那双熬红了的兔子眼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怎么知道。"陈默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用气声说话的。
"你呼吸节奏不对。睡着的人吸气短呼气长,你是吸气长呼气短。"
陈默看着他。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话痨,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你数我呼吸。"
"我闲着嘛。"
"你数我呼吸干什么?"
李默想了想:"好奇你睡着的时候什么样。"
"什么样?"
"没看到。你没睡着。"
陈默把脸别开了。超市的绿色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耳朵尖那点红色藏得很深,但李默还是看见了一点。
安静了十几秒。
"默哥。"
"嗯。"
"你那个对讲机。"
陈默的手摸了一下兜。没掏出来。
"怎么了?"
"你说他喊了你一声,就断了。"
"嗯。"
"万一他不在东边了呢?"
陈默没说话。李默能感觉到旁边那人的呼吸节奏变了半拍,又恢复了。
"那也得找。"陈默说。
"找多久?"
"找到为止。"
"要是找不到呢?"
"继续找。"
李默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嘴抿得比平时紧,嘴唇边上那一道白印子从嘴角一直拉到下巴。李默忽然发现一个事——陈默这个人,嘴硬是真的,但藏不住的东西都在嘴上。抿嘴是忍着,嘴角动是想笑,嘴唇压紧是心里有事。
他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膝盖的手也往里缩了缩。
"默哥,我跟你去找。"
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过了。"
"我不是说过就完了,我是认真跟你说一遍。你去找你那个兵,我帮你带路。你负责打架,我负责跑。你冲在前头,我断在后头。你要是打不过了,我就上去引开它们,你趁机跑。"
陈默看着他的眼神从"你又来了"变成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引开它们?"
"对啊。我嗓门大,跑得快,全市两百三十七条巷子闭眼都能跑。丧尸靠声音追是吧?我一开口它们全冲我来,你们往反方向走,等我把它们遛两圈绕回来了,再跟你们汇合。"
"你把自己当饵?"
"我这个体型当饵正合适。跑得快,嗓音亮,嗓门大,自带诱敌效果——"
"你送外卖的时候也用这个理论?"
"那不一样。送外卖的是顾客掏钱,这个是免费——"
"免费的更贵。"
李默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他发现陈默这个人不说话就算了,一说话能直接戳肺管子上。
陈默看着他那张被噎住的脸,嘴角的那个动静又出现了。这次他没压,维持了大约半秒。
"你这个理论谁教你的?"
"自学的!送外卖的时候练的!你要知道送外卖有时候遇到狗——"
"遇到狗跟丧尸有什么关系——"
"思路一样啊!狗追你的时候你跑,它追上了你就完了。所以你嘴里要发出声音,让它觉得你对它有威胁,它就会追得更凶——你把狗换成丧尸,把声音换成嗓门,一码事——"
陈默把手从外套底下抽出来,按在自己额头上揉了揉。
"你这思路是拿命换来的。"
"那可不是嘛!我送了五年外卖,被狗追了四年,被差评追了五年,我这条命就是跑出来的——"
"行了。"
李默闭了嘴。他看到陈默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垂在膝盖上,正好搭在那件外套的边缘。李默的膝盖就在那件外套底下,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下沉的分量,没碰到,但差一点就碰到了。
"默哥。"
"嗯。"
"你到底觉得我能不能当诱饵?"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头顶应急灯的光都暗了一档,久到休息室里面阿强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刘能你走位又崩了"。
"能。"陈默说。
李默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陈默偏过头看着他,"当诱饵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冲出去喊两声把丧尸引开就完了。你要知道往哪跑,知道跑多久它们会放弃,知道绕回来的时候路上有没有别的丧尸。你跑错一条巷子,就回不来了。"
"我认路。"
"你认的是送外卖的路。"
"送外卖的路就是全市所有的路。我闭着眼都——"
"那你闭眼跑一个我看看。"
李默闭了嘴。
陈默把脸转回去,声音平得像条直线:"你认路,这个我信。但你别以为当诱饵是随便喊两嗓子的事。你跑出去,你就要保证你能回来。你回不来,我这边的路就没人带了。"
李默听着他说完,琢磨了一遍。"你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
"你明明说——"
"我说完了。"
李默看着他那个别过去的后脑勺,耳朵尖那点红又冒出来了。李默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超市里听得清清楚楚。
陈默偏过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吧,嘴硬得跟铁焊的一样。"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嘴硬——"
"说第二句。"
"跟铁焊的一样。"
陈默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里李默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被缝嘴了。但陈默只是把脸转回去了,嘴里吐出一句:"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嘴软——"
"你嘴软你从丧尸嘴里抢油条?"
"那是我饿!"
"饿可以抢丧尸的?"
"我抢的是它脚底下散落的,它又没叼嘴里——"
"那半根油条你第一天晚上就吃了。"
"我留了半根给你!"
"你给我,我放兜里了。"
"那你吃了吗?"
陈默没回答。
李默凑近了一点:"你吃了没有?"
陈默把脸别得更远了:"……早上分了。"
"分给谁了?"
"阿强。他跑完那一路饿得啃墙皮。"
李默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两手撑在地上才没整个人歪过去。"你把那半根油条给阿强了?那是我给你的!我特意留了一整天——"
"他饿。"
"我也饿!"
"你偷了人家丧尸的油条,你还好意思说饿。"
"我那是捡的!它掉地上就不是谁的了——"
"地上是丧尸的脚底下。"
"那是公共地面!"
"你这话去跟丧尸说。"
"我要是能跟它说,我早讲了——"
李默说到一半停了。他发现陈默那个嘴角的动静又出来了,这次持续时间比之前都长,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在绿色应急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默哥。"
"嗯?"
"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你嘴角弯了。"
"那是应急灯晃的。"
"应急灯又不晃——"
"它晃了。"
"它哪晃了——"
陈默把外套从他膝盖上掀起来盖住了自己的脸。
"睡觉。"
"你外套盖着脸怎么睡——"
"你闭嘴就能睡。"
李默看着那个被外套盖住的脑袋,那件灰外套下面是陈默的整张脸,只露出一点头发尖和一只耳朵尖。那耳朵尖比刚才更红了。
李默靠回墙上,双手枕着后脑勺,嘴角咧着,咧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安静了几分钟。
"默哥。"
"……"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吵?"
外套底下沉默了一会儿。"是。"
"但你是不是也不讨厌我吵?"
外套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少自作多情。"
"你刚才说了能。"
"说了什么?"
"你说我能当诱饵。"
"……"
"你还说回不来你那边路就没人带了。"
"我那是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的时候你耳朵是红的。"
外套底下传来一声极其短暂的、类似叹气又类似笑的东西。然后陈默把外套从脸上扯下来了,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的,脸在绿光底下有几分狼狈,但那双眼睛看着李默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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