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带过来的两个人，老张和芳姐，干活挺利索。老张瘦得像根晾衣杆，但搬东西不含糊，一个人扛着两袋米上四楼面不改色。芳姐矮胖矮胖的，走起路来又稳又快，她拎着那壶烧好的水挨个给所有人倒了一杯，倒完了自己蹲在墙角端着杯子喝，不声不响地打量这间办公室的环境，目光从窗户扫到门口，又从门口扫回墙角那排蛋白粉箱子，在马东的宝贝箱子上停了一瞬，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芳姐。"阿强蹲在窗台上冲她招手，"你是周山那边干啥的？"
"做饭。"芳姐端着杯子抿了一口，"以前开小饭馆的。"
"做饭？那你跟王胖子——"
"同行。"王胖子从茶水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根当擀面杖的木棍，"你炒菜还是炖汤？"
"都做。以前店里主打水煮鱼。"
"川菜？"
"湘菜。"
"那差不多，都是辣的。"王胖子把木棍往围裙兜里一插，"下午有空聊聊菜谱？"
"行。"芳姐放下杯子站起来，"先去搬东西。底楼还有几箱矿泉水，周山说搬过来分着用。"
她说完就转身下楼了，步子利索，围裙带子在背后甩了一下。王胖子看着她的背影，转回去继续煮他那锅水，嘴里哼哼着什么小调。
李默蹲在办公室角落的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纸——从墙根捡的，背面印着某某公司的宣传单，正面空白。他手里攥着一截从刘能那儿顺来的铅笔头，低着头在那张纸上画东西。铅笔尖蹭着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截一截地延伸，连成弯弯绕绕的线条。
陈默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李默正蹲在那张纸面前，铅笔头在纸上画了第五个圈。
"你在干嘛？"
"画地图。"李默头也没抬，"你过来看。"
陈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地上那张宣传单的背面已经画满了——灰色的线条勾出了街道的走向，细黑线标了主路，虚线标了巷子，小方块画了建筑，三角形标了路口。有些地方用铅笔头画了圈，圈旁边注了几个字："废弃小区，围墙完整"、"药店，后门好撬"、"驾校，场地空旷，视野好"。空白处还用更小的字标了几行备注："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丧尸少，因为太阳晒"、"雨天路滑，避开瓷砖地面"、"那条巷子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但丧尸多了会堵"。
陈默的目光顺着那些线条慢慢扫过去，从西到东，从北到南，把整张纸收进眼里。他的视线在某一行小字上停住了。
纸上有一处画了个圈，圈旁边写着："王记煎饼（已倒闭）"。旁边还有一个圈，标着："张姐理发店（丧尸浓度高）"。
陈默的视线在那两行字上停了三秒。"……这是什么？"
"以前送外卖的时候记的。"李默用铅笔头点了一下"王记煎饼"那个圈，"这家煎饼店在批发市场北边那条街上，我送过半年早餐单，倒闭之前生意挺好的。店面朝北，门口有遮阳棚，里面空间大，能住人。后面还有个后院，围墙两米高。"他又点了一下"张姐理发店"那个圈，"这家你千万别去。我送过那个店老板的外卖，店的对面是个老小区，里面住了好多老人，末世来了之后那边成了重灾区。我上次路过的时候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里面嗬嗬响。"
陈默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圈滑到最后一个圈，中间没有停顿，像在读一份需要全部记住的文件。
"这些都是你以前送外卖的时候记的？"
"不全记。但每天跑那么多单，每条街每家门口有什么我都瞟过一眼。后来——"李默用铅笔头敲了敲纸面，"后来从便利店出来之后，我每天晚上闭眼之前都在脑子里过一遍，把记得的店和路重新标了一下。能用的就画下来了。"
陈默偏过头看着他。李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截铅笔头，铅笔末沾在他手指尖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他低着头在看自己画的那张地图，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满意又不太满意，正在想哪条线还能再改改。
陈默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了很久。久到李默抬起了头，对上他的视线。"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看了好久了。"
"看地图。"
"你看地图看到我脸上来了。"
陈默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那张纸上，但那只攥着铅笔头的手——李默的——还停在他视线边缘。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平了一点。"你这些标注，准确吗？"
"准确。都是我去过的。你信我。"
"信。"陈默说了一个字。
李默听到那个字的时候手上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抬头，嘴角弯着。"那你在地图上挑个地方。明天去哪个。"
陈默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一个圈上点了点。那个圈在纸的南边，靠近郊区的位置，旁边注着："废弃小区，围墙完整，楼高六层，大门锁是铁链栓的。"
"这儿。"
"这个小区？"李默看了一眼，"这个我以前送过几单，里面住了不少退休老人。末世之前挺安静的，路也好走。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小区里头绿化太多了，树密，遮挡视线。不知道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明天去看看。"
"行。"
李默把那截铅笔头夹在耳朵后面，把地图折起来收进自己兜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僵，蹲太久了，原地跺了两下脚才缓过来。
周山端着水杯从门口走进来，路过李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他折地图的动作。"画什么呢？"
"地图。明天下南边探路用的。"
"南边？哪个方向？"
李默拍了拍兜里的纸。"有个废弃小区，围墙完整，想去看看能不能当备用据点。"
周山端着水杯想了想。"南边那个小区我好像路过一次，铁门锁着，里头树挺多的。你们要进去得先把门撬开。"
"锁我能开。"李默说，"铁链栓的我都能开。"
周山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送外卖的什么都会？"
"会的可多了。"李默拍了拍兜，"你以后要看啥地方找我就行了，我脑子里全市的路全在。"
周山端着水杯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还在原地蹲着，目光没有追周山，落在地上那张地图刚才铺过的地方——空的地面上有一道淡淡的铅笔印子。
李默去茶水间倒水了。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站在那里往下看。楼下街道上，老张和芳姐正从对面楼里搬出来一箱矿泉水，阿强从写字楼门口跑过去接了箱子扛上肩膀，三个人配合着把水搬进了楼梯口。
方远从墙角走过来，站在陈默旁边也往下看。"班长。"
"嗯。"
"李默画地图来着？"
"画了。"
"啥样的？"
"能用的。"
方远看了一眼陈默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松了那么一丝。"你挺看好他的。"
陈默没回答。他站在窗台边看着楼下那三个搬水的人影，手搭在窗框上，手指在金属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是能用的。"陈默最后说了一句。
方远看着他，没有追问。他转过去跟阿强一起搬水了。楼道里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从楼下涌上来，填满了整层楼。
下午的时候，十二个人把那栋写字楼从一楼到四楼全部清了一遍。周山那边的五个人加上这边七个人，把每层楼的每个房间都推门进去看了。灰尘很厚，但大部分房间是空的，桌子和文件柜歪倒在地上，有几间门被从里面反锁了，用工具撬开之后发现里面没人，只有倒了的椅子。马东在最顶层的楼梯口布了两道绊索，用钢丝和空铁罐串在一起。阿强在二楼楼梯转角处堆了一排桌椅当临时路障。
四点半的时候，所有人退到了四楼大办公室。王胖子、芳姐和方远三个人围着铁锅煮了两锅挂面——一锅清汤的，一锅加了酱油和辣条碎当调味。十二个人端着杯子或者塑料袋蹲着吃面，整间屋子全是呼噜呼噜的吸面声。
阿强吸完最后一口面汤，抹了把嘴，看着对面坐成一排的周山那五个人。"周哥，明天你们还过来不？"
"过来。水搬完了，还有几桶没拆封的。明天搬完。"周山端着面汤喝完最后一口，放在地上，"你们这边有粮，我们那边有水，合在一起比分开活得多。"
"那以后吃饭——"
"一起吃。谁有食材谁出。"
阿强看了看王胖子，又看了看芳姐。"那你们谁做饭？"
周山看了一眼芳姐，芳姐端着碗没抬头。"一起做。他出灶，我出锅。"
"锅我有。"王胖子从膝盖上把铁锅端起来比划了一下，"你那个锅多大？"
"比我脸大。"
"那正好。"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互相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全是同行相遇时谁也不服谁又谁也好奇对方手艺的微妙较量。阿强在旁边看着，又回头看刘能，刘能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厨师组：王胖子+芳姐，功能确认。"
晚上七点，窗外的天暗成了灰蓝色。周山带着自己的人回对面那栋楼去了，临走前把一桶矿泉水留在了四楼门口。"明天早上再过来。"
"行。"陈默站在门口送他。
周山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个南边的小区，要是进去了里面东西多，别忘了叫我们。"
"忘不了。"
周山下楼了。脚步声从楼梯口一层一层地往下沉，最后消失在底楼门口。
陈默把门合上，走回大办公室的时候，其他人已经把晚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阿强靠在他的椅子上闭着眼，刘能蹲在墙角写今天的物资消耗记录，王胖子在擦锅，马东在给那几桶蛋白粉重新排列顺序——他把半桶那桶放到了最前面，方便拿。方远躺在地板上双手枕着后脑勺看天花板，李默坐在窗台边上，膝盖上摊着那张地图，铅笔头夹在耳朵后面，在用拇指来回摩挲着纸面折叠处的褶痕。
"明天几点走？"李默抬头问走进来的陈默。
"六点。天亮之前出发。"
"从哪条路走？"
李默把地图在膝盖上铺开，手指在南边那片区域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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