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便利店已经是中午了。六个人把物资搬进店里堆在角落,大米和面粉摞成两座小山,调料瓶在收银台上排成一排,蛋白粉箱子放在最里面那个角落,马东坐在上面守着。
"你坐上面干嘛?"阿强靠在门口喘气。
"坐一下。"
"你坐一下可以,你别坐坏了。"
"箱子结实。"
"六桶蛋白粉的箱子当然结实——"
"那你来坐。"
"我不坐。我怕把它坐坏了。你重。"
"你多轻?"
"我六十多公斤——"
"你六十多公斤你怕坐坏一个蛋白粉箱子?"
"我尊重物资——"
"你尊重物资你把米袋子往地上扔?"
"米袋子有包装——"
"蛋白粉也有包装——"
"包装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一个是纸一个是塑料——"
"纸和塑料都有承重——"
"那你怎么不坐——"
"我——"阿强张了张嘴,看了看马东屁股底下那个箱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屁股。他确实不敢坐。马东那将近两百斤的体重坐上去箱子纹丝不动,他六十多公斤上去可能也不会有事,但他就是不敢。
"你不敢。"马东替他回答了。
"谁不敢了——"
"你不敢。"
"你敢你下来让我坐坐——"
马东站起来,从箱子上挪开了。"坐。"
阿强看着那个空出来的箱面,犹豫了两秒,然后坐了下去。箱子稳稳的,连晃都没晃。
"……挺结实。"
"我说了结实。"
"那你再坐回来。"
"不坐了。做饭去。"马东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看王胖子做饭。王胖子已经把锅架起来了,这次用的是便利店门口那个卡式炉,气还剩大半罐,蓝色的火焰把锅底烧得滋滋响。他把新找到的挂面放进沸水里煮着,另一口小锅里在调酸辣汁——酱油、醋、辣子、蒜末,全是批发市场翻出来的。
阿强坐在蛋白粉箱子上闻着味儿,鼻子动了三下。"王胖子,你做的是啥?"
"酸辣面。"
"酸的辣的?"
"不然呢。"
"我爱吃酸的也爱吃辣的——"
"那你今天有福了。"
"什么福?"
"第一个吃。"
阿强的绿毛在风里晃了晃,整个人从蛋白粉箱子上滑下来蹲到锅旁边去了。"有多酸多辣?"
"你吃了就知道了。"
锅里的挂面在沸水里翻滚着,王胖子用筷子挑了一根出来尝了尝,点头,关火。他把面捞进六个塑料袋里,每个袋子里舀了两勺调好的酸辣汁,再撒上一点榨菜碎。酸辣的味道从塑料袋口冲出来,裹着蒜香和醋的刺激,整间便利店都被那股味道灌满了。
阿强端着自己那袋酸辣面,低头吸了一口。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样?"刘能问他。
阿强没回答。他慢慢地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端起塑料袋又吸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整张脸埋在袋口里,呼噜呼噜的声响一串一串地往外冒。
"你慢点吃——"
"不——能——慢——"
阿强从袋口抬起头的时候,满脸是汗。他的嘴唇一圈红红的,额头上的汗顺着绿毛往下淌,整个人跟刚跑完一千米似的。
"太他妈好吃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王胖子乐了。"好吃就多吃点。还有一锅。"
其他人也端起了自己的袋子。酸辣面的味道在六个人之间扩散开,有人吸得呼噜响,有人吃得鼻尖冒汗,有人吃一口停一下回味半天。陈默端着袋子吃得很安静,但速度不慢,酸辣汁的红色在他嘴唇上染了一圈。
李默蹲在他对面,吃着吃着抬头看他。"默哥你嘴红了。"
"辣的。"
"你吃辣会嘴红?"
"不会。"
"那你嘴怎么红了?"
"辣的。"
"你刚说不——"
"陈默抬眼了。李默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低头继续吸面。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在笑,笑得筷子上夹着的面条都在抖。
王胖子走到窗口通风透气,刚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传来声响。咔哒,咔哒,咔哒——很有节奏,像是硬底鞋踩着碎石子的声音。王胖子的手在窗框上停住了。他偏头往窗外看——
"有人。"
所有人同时停了筷子。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侧着身子从窗户缝里往外看。街对面,一个男人正从巷口走出来,穿着件脏兮兮的冲锋衣,手里拎着根钢管,背上鼓鼓囊囊地背着个包。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目光左右扫视着,是活人的走法。
"一个人。"陈默把窗户缝合上了。
"活的?"阿强问。
"活的。"
"要打招呼吗?"
陈默没回答。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往东走去,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下一个巷口。
"走了。"他说。
"不叫住他?"李默也凑到窗边来了。
"不叫。"
"万一他是好人——"
"万一是坏人呢。"
李默想了想,没再说话。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把酸辣面吃完了,连汤底都喝干净了,舔了舔塑料袋沿。
"默哥。"
"嗯。"
"以后遇到别的活人,都不打招呼?"
"先观察。确认了再接触。"
"怎么确认?"
陈默看着他。"你话多。你去试。"
"我去试?"
"你话多,能聊。聊两句就知道好坏了。"
李默愣了一下。"你拿我当测试仪?"
"你嘴一直在动,不用白不用。"
"我——"
"你吃完了?吃完了收拾东西。下午去旁边那栋楼看看。"
"看什么?"
"那栋楼顶楼有个天台,视野好。上去看看四周情况。"
"你刚才怎么不去?"
"先吃饭。"
"吃完饭再去?"
"吃完饭有力气爬楼。"
李默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行。爬楼是吧。阿强你椅子别带了,爬楼梯推不上去。"
"我不带椅子我坐什么?"
"你坐着吃完了你还坐?"
"我坐着消化——"
"消化靠走不靠坐——"
"那我坐累了——"
"你在坐椅上坐了一上午了——"
"一上午搬货了我没坐——"
"你搬完货又坐了——"
"我坐一下怎么了——"
"你坐一下没事你坐一整天就有事——"
"那你不让我带椅子我怎么坐——"
"你坐地上。"
"地上凉——"
"你穿裤子了——"
"裤子薄——"
"那你穿两条裤子——"
"我只有一条——"
"那——"李默发现跟阿强吵这个问题吵不出结果,他放弃了,转头看向陈默,"默哥你管管他。"
陈默靠在墙角,把空塑料袋叠好放回兜里。"阿强。"
"在。"
"椅子锁在店里。回来再坐。"
阿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电竞椅,又看了看陈默那张没有商量余地的脸,把椅子推到墙角靠好了。他推完了还拍了拍椅背:"你在这儿等我。我回来坐你。"
椅子安静地靠在墙角,轮子没掉。
六个人出了便利店,穿过两条街,到了那栋六层居民楼下面。楼下的单元门半开着,门锁被砸坏了,门板歪斜着挂在铰链上。楼道里黑漆漆的,有一股潮湿和灰尘混合的味儿。
"爬?"阿强仰头看着六层楼的高度。
"爬。"
"六楼?"
"六楼。"
"没电梯?"
"你看有电梯吗?"
阿强看了看楼梯间——没有电梯井,只有窄窄的楼道和扶手。"……没有。"
"爬吧。"
阿强第一个迈上了台阶。他爬了三层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绿毛贴在额头上,脸上的汗淌成河。"我……我不行了……歇会儿……"
"你才爬三楼。"刘能跟在他后面,气都没怎么喘。
"我扛了一上午米——"
"我也扛了。"
"你扛得没我多——"
"我扛了三袋,你扛了三袋——"
"那我怎么比你累——"
"你体力差。"
阿强趴在扶手上看着刘能从自己身边走过去,步伐轻松得跟散步一样。"……你是会计还是运动员?"
"会计。"
"会计能爬楼不喘?"
"我每天走路上班。来回四公里。"
"你走路上班?"
"绿色出行。"
阿强靠在扶手上看着刘能的背影往上走,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穿衬衫背双肩包走路上班的刘能,跟他现在抱本子爬楼梯的刘能重合在一起。他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六个人爬到顶楼的时候,阿强直接瘫在了走廊地上。其他五个人站在天台门口,陈默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天台的阳光猛地灌进来,把整个楼道照得白亮亮的。
六个人全站到了天台上。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响。整座城市在他们脚下展开——灰扑扑的街道、歪倒的车辆、零星游荡的丧尸、远处冒烟的废墟、更远处连绵的楼群。东边的轮廓尤其清晰,有几栋高楼立在那里,顶楼有反光,像是玻璃幕墙还亮着。
"那边。"陈默指了一下东边那几栋高楼,"那边有人。玻璃反光,不自然。"
"你怎么知道不自然?"阿强还在喘。
"风一吹,反光位置变了一下。有人动过那块玻璃。"
"拿望远镜就能看清楚了。"李默走到天台边缘,手搭在栏杆上眯着眼看,"但咱们没望远镜。"
"有。"马东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折叠望远镜,迷彩外壳的,巴掌大小。
所有人转头看他。他耸了耸肩:"冷库货架上翻到的。不知道谁落在那儿的。"
陈默接过望远镜,举到眼前朝东边调了一下焦距。他看了十几秒。
"有人。在天台上活动。三四个。"
"活的?"
"活的。在搬东西。"
陈默把望远镜递到李默手里。李默接过来也看了一会儿。"真有人。在搬什么……好像是水箱?"
"他们在收集雨水。"陈默说,"有活人。不是丧尸。"
"要过去吗?"阿强趴在天台栏杆上。
"先不急。看清楚再说。"陈默把望远镜收回来,自己又举着看了一会儿,"那边楼顶装了天线,还晾了衣服。是常驻的。"
"常驻的?那他们有吃的有喝的——"
"咱们也有。"李默拍了拍自己的外卖包,里面鼓鼓的,"八袋米六袋面二十包挂面,够吃一阵了。"
"那你问问他们——"
"不问。先观察。"陈默把望远镜放下来了,递给马东,"收好。"
马东把望远镜放回兜里。六个人站在天台上风里,看着东边那些高楼。风灌进领口,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默哥。"李默站在他旁边。
"嗯。"
"你说那边的人,是好是坏?"
陈默看着东边的反光玻璃,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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