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偕安安静静看向苏泽,眼底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他生的极好。眉目疏朗、鼻梁峻挺,面部轮廓深刻利落。不笑的时候,唇线淡淡抿起,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一双眼眸宛若幽沉寒潭,平日敛去锐意则静水流深。可待光华流转,内里锋芒暗出时,自又有一番举重若轻的气度。
此刻,他不言不语地望着她,苏泽一眼便读出其下暗流翻涌。
她心头猛地一跳,甚至窜上个念头:他莫不是在介意承安与自己昨晚‘同居一室’?
但她又立刻嗤笑自己自作多情。
想来,秦偕大抵是觉得她狗胆包天,竟然如此放浪形骸,与外男‘共榻’,全然不怕现出原形。
总之,那神情她最近熟悉得很,指不定下一刻就要说出什么让人无言以对的话...
李东予心底那股子没来由的虚感,又莫名附体了。
他不自觉站直了身子,收回搭在苏泽肩头的爪子,突然以手捂胸来了一句:“不过,你知道么,昨晚我差点被无衣一刀捅死。”
秦偕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踏进府衙大门,通往公廨的廊道回曲着向内延伸。满地残雪之下,朱漆栏干衬着绿漆雕花,色彩愈发鲜亮、醒润。
三人一行走在连廊里,李东予夹在秦、苏二人之间,兀自絮絮叨叨:“哎,你不知道,苏无衣住得那个地方,乌漆嘛黑,真有点慎得慌。但是呢,她随身带着把匕首,感觉不对就给别人来一刀,这可更吓人。”
秦偕脚步一顿,转身看向苏泽。
他眉心微微皱了皱,正要说什么,就听不远处传来一个端肃的声音:“苏推官住在哪里呀?”
诸人转头循声望去,只见知州江仪不知何时立在前方拱门旁。
他约莫五十上下,面庞方正持重,鬓角隐现几缕霜白。一身绯袍、气度沉稳,眉眼间虽自带庄重威仪,望向几人的目光却很是和煦。
诸人忙整衣施礼。
礼毕,苏泽笑着回答江仪:“回大人,下官住在安平坊。”
江仪沉吟片刻,侧首对身旁一人道:“宋提辖,城南那几处坊区,着实该严加整治一番。近来数起治安事端,都出在那一带。”
那宋提辖生得孔武健壮,是一副典型的武人面相,臂膀粗壮,劲气隐在公服之下。
听得上官叮嘱,他当即抱拳应承,声如洪钟:“属下领命。”
苏泽闻言,连忙又对江仪一礼:“下官多谢大人关怀。”
随即又转向宋提辖,客气致意。道有劳提辖费心,有需要她配合之处,提辖尽管开口,云云。
这边苏泽与宋提辖还在寒暄着,那边知州忽然又开口,这回他的目光落在了李东予身上:“这位郎君是...”
李东予见江仪看向自己,赶紧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回大人,下官鲁州李东予,即将前往凤翔府赴任判官一职,路过湖州,特来探望同窗。”
江仪凝神想了想,很快笑了起来:“原来是名满天下的李承安。如雷贯耳啊!”
李东予,景明三年进士科探花郎。本在翰林院任编修,循例积攒资历,之后看个人造化,大概率可稳步升迁。
谁料母亲突然病逝,只得回乡守丧。两年孝满重返上京,又参加制科,竟再度取入第三等。
这等事情寻常人或许暂且还不太清楚,但江仪身为知州,执掌一方,对朝中人事变动向来敏感,自然是知道已然名动上京的李东予。
听堂堂知州这般赞誉,李东予哪里敢坦然受之,连连作揖:“使君谬赞,晚辈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江仪捋须含笑,点了点头,目光在李东予与苏泽之间来回一扫,神色中带着几分问询。
意会到上官是在疑惑二人渊源,李东予又道:“晚辈与苏推官同出自鲁州府。”
说着,又笑看一眼秦偕:“秦通判与我等亦是国子监同窗,我三人还是同科进士。”
原来三人同榜及第。
秦偕是景明三年进士科状元,李东予为探花。
苏泽则稍微逊色一些,位列第六十名,再跌一跌便要落入同进士一榜去了。
江仪满目欣赏地打量眼前三人。
尤其是秦偕和李东予,一个矜贵自持、一个朗如灼阳。
两相映衬之下,苏泽虽也算出众,却显得柔婉平和有余,杀伐之气不足。
江仪也是从科举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人。苏泽在他手下数月,他看过不少其呈上的案卷。凭多年阅历他暗自判定:苏泽笔下文采斐然。只是文风如其人,婉约有余、魄力稍欠。想来当年主考官偏爱风骨刚劲的文章,故而她名次略逊一筹。
他心中暗叹:江山代有才人出,那一榜实在过于人才荟萃,称一句千古龙虎榜也不为过。
大家又寒暄几句。江仪见自己在场,几个年轻人始终拘守礼数,便托言衙内尚有公务,步履端方地离去。
转过回廊,听到身后交谈声又起。他暗自淡笑,想是没有自己在旁年轻人终于松快了。
他忽忆起意气风发的青年时光,也曾与故交这般言笑热络。
如今年岁渐长,满心只剩城府算计,那些坦荡又热烈的日子,都随岁月消散了。
当下,独秦偕有自己的直房,于是三人一同往他处去。
苏泽官阶低,李东予又是客,她很自觉去取了茶具温杯泡茶。忙完之后,才在二人旁侧坐下。
秦偕自是清楚李东予制科得中第三等的事情,但他要去凤翔府任职,却是方才听他与江仪交谈才知道。秦偕不绕弯子,径直道:“你倒是好运道。凤翔府太守宋轩也是个醉心山水、文辞风雅之人,想来应该能与你谈得来。”
李东予此前也暗地打听过未来的上官,知其性好游历、工于诗词。
此刻听秦偕也这般说,知他曾任天子近臣,消息最是精准。遂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一时抚掌笑道:“这就好。”
“不过,承安也莫太欢喜。”大约怕李东予乐观过甚,秦偕难免操心提醒一句。
“宋太守寄情山水,也未必全是‘乐不思蜀’,凤翔府乃是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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