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一回到住处,满脑子尽是想着赶快离开此地,再也不要见到他了。
烦死了,怎么躲到哪里都能被找到!
她将衣物一股脑扔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收拾行李。却忽然想起,手中还有两件阴案未解,主家已经付了定金,若是她擅自离去,总归是不大好的。
她又将东西悉数塞回木箱中,走到妆台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沓盖着红印的纸张。
这是面馆的地契。
此时是申时三刻,面馆客人不多,芙娘靠在柜台边同翠娘说笑。见到雪月,她低声问候道:“阿芜,你忙完了?”
雪月指了指店外,示意她出来。
芙娘会意,与她一同走到几棵老樟树下。暖风拂过层层新叶,漫开淡淡的樟香,哗啦啦的动静如小雨初落。
雪月从袖中取出那沓地契,递给芙娘。
芙娘不知是何物,拿在手中随意看了一眼。直到目光扫到那几个鲜红色的官章,她才后知后觉,脸色骤变。
“阿芜,这可是面馆的地契,你给我做什么?”
雪月缓缓道来:“我已经做好了决定,不日后便会离开皖南,这地契放在我身上也无用处,早该给你了。”
芙娘攥紧地契,忙问道:“怎地如此匆忙?可是家中遭了何种变故?你且开口,我们这群做姐妹的,一定倾囊相助,你莫要羞……”
“并无变故。”雪月按住她的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只是在此地待久了,略有些乏味,想着趁人还年轻,总该到处走走看看。这面馆,从今以后,便随着这地契一同交与你了。你好生照顾着,等来日我再回皖南瞧瞧,还要来此地讨一碗面吃呢。”
芙娘眼中噙着泪,不舍道:“你该提前说的,这样急,都没好好说上些话。你宽下心,这面馆我一定好好经营,等你再回来,一定亲手给你做碗顶好的面。”
她指着面馆:“你该好好跟他们道个别的,她们都受你恩荫,哪里舍得你走?”
雪月摇摇头:“这事来的匆忙,叫她们知道了伤心。我手边也忙,好多东西要收拾,只能麻烦你替我道个别吧。”
芙娘拉着她的手,粗硬的茧子磨在手背上,硌在满是人情的心里。她点点头:“阿芜啊,你一身本事,就算去了别的地方,也会过得很好。我呀,便祝你万事如意,一路顺风。”
她说罢,不禁掩袖擦泪:“若非你当年拉住我,偏要和我做这生意,我怕是早就流落街头,成了乞丐。阿芜,我舍不得你呀。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亲妹妹。”
雪月看着芙娘泛红的双眼,不禁忆起两年前的场景。
那时她刚到此地,在一处孤僻的桥边,救下了正欲投河的芙娘。
几番询问才知,芙娘的丈夫是个顽劣的赌徒,把家里的钱都输光后,自己卷铺盖跑了。催债的人把地和田都收了,芙娘无处可去,娘家人也不要她。这一个冲动,便哭着喊着要寻死。
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雪月便是她的救命稻草。
雪月以开面馆的由头,给了她一份营生。这一来二往,两人也熟络了,陆陆续续又招了些苦命的女子帮工,店也越开越大。
如今,生意兴隆,万物向欣,雪月却要走了。
芙娘一把鼻涕一把泪,与她回忆往事,又忍不住多交代了几句。眼见黄昏渐近,她才收住话匣子:“阿芜,你且去吧。你这样鲜活洒脱的女子,就该四处闯荡,等累了,再回皖南吃碗面。”
雪月满怀不舍难诉,可终究不免一别。回去的路上,她看着东边越来越远的霞光,心里荡漾着别样的情愫。
皖南,不过是她漫漫人生的一个驿站,但这两年实打实的经历,却如红铁烙在她脑海,此生难忘。
临近住处,她注意到有一群人围在路角,正对着她家对面那处住宅议论纷纷。
见到她,有一婶子拉着她挤到人群前面,指着那处有不少仆役匠人穿梭往来的住宅,低声道:“阿芜妹子,你瞧瞧,你家对面那座空宅子,有人买下了。这不,请了一大群人来捯饬,怕是不久后就要搬来住了。”
雪月顺着目光望去,那座空宅果然比先前更加有人气儿了。
还记得刚来皖南寻住处之时,她最先看中的便是这宅子。非但坐北朝南光照好,还有个广阔的院子,离城街也近,真是哪哪都好。
偏偏那时已经有了住户,她只能折中选了对面的房子。
一年前,这户主人搬出去,把房子卖给了牙行。她也起过念头,想要买下,只是在对面已经住惯了,东西也不好收拾。再者,那宅子太大,她一个人住总归是有些寂寞的。
更何况她还经营着面馆的生意,一时拿不出余钱。
这宅邸价格不菲,鲜少有人买得起,一年来便这样空在原地,杂草都生了好几丈高。
这新人一来,杂草被拔光了,水道也疏通了,整个宅子瞧起来光鲜亮丽,不知道有多漂亮。
潮涨潮退,侬来吾去。
这便是世间最寻常的法则。
隔日午时,她去了谢三公府邸。
谢家是城中有名的官宦世家,谢三公昔日任前朝礼部侍郎,早在政局变换前便乞骸骨归家。而家中几个孩子早已长成,身负凌云壮志,俱是当朝命官。
前阵子,谢三公屈尊,亲自登门拜访,只为一事:
谢父在世时,官任宰相,品德高尚。仙逝后,圣上特为其赐茔,斫石以为幽堂。
然,春初时暴雨不断,谢三公派遣匠人修缮墓室,偶然发现墓室被盗,谢父尸身不翼而飞。本猜想是盗墓贼使然,遂派官府追查,谁料毫无线索,便以为是鬼怪为之。
谢家花千金请过数名道士,无一人能查出盗贼。谢三公曾听闻阿芜仙姑美名,便以百金做订,求她出山。
这是增加功德的好事,雪月自然不会推辞。
刚走到谢府,仆从见到她,连忙进屋去通知了管家。胖管家汗涔涔跑出来,对着雪月好生说道:“仙姑,说好的五日后,你怎地提前来了?”
“我五日后有急事,便提前了几日,特意来告知谢三公。怎么,谢三公不想早点寻回谢相尸骨?”
管家低着腰道歉:“哎哟,是小的说错话了,仙姑你莫要放在心上。只是,家主正与客人在内厅谈论正事,一时不能来见,只怕是要仙姑再等一等了。”
谢三公这样的大人物,有贵客求见是再普遍不过的事情。雪月问道:“那我可否进府邸等候?”
“当然可以,请进请进。”
雪月被管家带着进入谢府,穿过重重廊道,来到一处假山流水环绕的庭院之中。
巨大的蒲叶搭成的荫蔽下,放置着矮桌和凉席。侍女们手捧食案,陆陆续续将几道甜点与一壶上好的茶水摆放在桌案,便悄然退下。
管家笑道:“还请仙姑在此地稍作等候,有何吩咐尽量使唤下人,小的就先退下了。”
雪月摆手答应。
她跪坐在案前,拾起一口桃花酥品味。院中多植森森翠竹,亭角又藏芭蕉与梅花。只是花季已去,褐色虬枝上老梅零落,只剩些嫩绿的新芽如星点冒出。
约莫一炷香后,廊下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随着一袭黑袍映墙,老人佝偻着身躯踏入庭院之中,随后穿过繁密的竹子,走到了雪月跟前。
雪月率先起身相迎,对着他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见过谢三公。”
谢三公捧着她的手,将人带起,抚着美髯笑道:“叫仙姑久等了。听闻事关家父,我是急得不行,只怪那管家没有即刻来报。”
雪月摇摇头:“不关管家的事。谢三公与贵客高谈,哪容我这个小人打扰?只是我事出有因,不得不提前五日来访,只愿谢公莫要责怪。”
谢三公摸着脑袋,眉眼一弯:“哪里的话!仙姑来得正巧。我这位贵客,也和仙姑一道,都是为了家父之事而来。老朽不才,想着能为仙姑添一位帮手,便私自做主,叫人进了府。”
“啊?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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