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雪月刚顺利陪练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人来人往,微风渐息,万籁自由而张扬。
直到傍晚时分,人群忽然嘈杂,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入剑雪宗。白帐挂满殿宇,哀钟响彻整个宗门,无数弟子为之痛哭。
这位饱含着数位长老期待、被弟子们尊崇的剑雪宗大师兄,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天地之中。
丧事办了两天两夜,剑谦的牌位按律送入了祠堂。
雪月跪在他的牌位之下,整个人浑浑噩噩,至今不敢相信剑谦便这样死了。
半个月前,同样是祠堂,他还站在她身前为姜泓擦拭牌位。怎么转眼之间,人就没了呢?
她仰头望着那尊牌位,想到的却是五年前尚且年幼的自己。
那时的她,坐在教主身侧,通过魔晶石观看那场令剑谦一战成名的赛事。直至今日,剑谦在大会上的一招一式还历历在目。
从那刻起,雪月发誓要成为一名剑修,要走到剑谦的位置。
他是她的榜样,她剑道的拓印者,她一生追随的目标。
然而,这位仙门佼佼者,并没有按照诸位前辈们的期待成为最年轻的神。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自己的道心,哪怕代价是死亡。
雪月缓缓起身,为他上了三炷香。
隐梅死亡的消息,是王若之偷偷告诉她的。毕竟作为宗门的卧底,魔族的走狗,她的死对于仙门来说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剑雪宗不会为她收尸,更不会为她立碑。
无人缅怀她,除了雪月。
隐梅作为师姐,陪伴了她七年有余。
或许一切始于“灾灵”、利用,但隐梅确确实实护她伴她多年,雪月早已将她视为亲人。纵使这份情意中夹杂着浑浊的利益,但雪月从来没有恨过她。
对于她的死,雪月同样心痛。
二位敬爱的师姐师兄,因为昆仑镜,一夕双死,她如何能接受?
她忽然好恨蓝幽。
隐梅若非出于他的指使,岂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偷窃神器?定然是他的命令与威逼。
是他,扰了六界安宁,让自己心爱的师姐客死他乡;是他,让一对苦命鸳鸯在对立中相爱相杀。
都怪他。
雪月很气,她先前还帮他夺位,他也答应放弃“灾灵”。不过一月,他为何这般迫不及待地偷取神器呢?
都怪他。都怪他。
为什么死的是他们,而不是他?
想到这里,雪月气短胸闷,她伏在蒲团之上,心痛如绞。
若是当时她跟着剑谦去昆仑,结果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都怪她。
她为什么偏偏要选择陪弟子们去秘境。
都怪她。她也该死。
好不容易打起的精神,在生与死的离别中被不断冲击,日子便于颓丧中过去了一日又一日。
直到那日,教主求见。
雪月好久没有见过子渊了,二人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已经不能像从前那般恣意潇洒。只是不知,剑谦的死,他是否也同样悲痛心伤呢?
在弟子的引荐下,雪月进入内殿,见到了坐在案边凝神扶额的子渊。
殿内凄冷,不见人烟,唯子渊一人端坐于此。他身披广袍,右手拿着信函,见到人来,才缓缓抬眼。
他才十八岁的年纪,眉眼间稚气未脱,穿得这般隆重,着实有些滑稽。
引路的弟子退下,子渊生涩地开口,声音有些哑:“雪月,你来了。”
雪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拜见教主。”
子渊唇瓣翕张,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忽然垂下,有些难过地说道:“你我之间,竟这般生分了。雪月,还是唤我子渊就好。”
“呃……子渊。”雪月思索半天,有些不习惯。
子渊撩了撩头发,指着对坐的位置:“坐吧。”
“先前你被魔界劫走,剑雪宗没能救出你。如今昆仑镜一战,又夺走了剑谦的性命。”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我这个教主,似乎当得太没用了。”
雪月摇头:“怪不得你。子渊,你已经尽力了,就不要妄自菲薄了。若要怪,便只能怪魔界太猖狂了,一切都是那群魔族的错。”
听见对方如此安慰自己,子渊嘴角一抽,淡淡道:“雪月,你还是这样温柔,若是一切都如从前就好了。”
他眸光一闪,似乎在怀念着什么,又像在祭奠着某种求而不得的东西。
雪月以为子渊此番,是寻自己谈心,也放松了思绪,绷紧的四肢也渐渐舒缓下来。
“只是,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让你知晓。”他突然开口。
雪月眨了眨眼:“什么?”
子渊起身,从身后的木架中取出一份金色玉简。那玉简仙气横生,纹样特殊,显然非凡间俗物。
“两日前,九重天向剑雪宗传了封神谕。至于具体内容,我想还是要让你过目一番。”他将那封神谕递给雪月。
神的气息从玉简传出,只是放在手间,雪月便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灵气。她以法术探入玉简,窥取讯息,一行金色小字浮在空中:
“近年来,因‘灾灵’一物,已引起多番纠纷。吾特命剑雪宗,于十日内弑杀宿主,平息事端。
帝尊亲赐。”
这竟是一封诛杀令!
雪月捧着玉简的手不自觉颤动,一种压抑的恐惧和痛苦在脑海中翻涌。
她不明白,为何神界忽然起了杀意?
她睁大双眼,惊恐地看向子渊,他也同样面色复杂。
雪月颤声道:“子渊,我……”
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扪心自问,她还不想死。
子渊揉着太阳穴,愤愤道:“先前魔界侵扰仙门,神界一言不发。就连昆仑镜遭掠夺,神界也袖手旁观。我不明白,为何突然就要对你痛下杀手。”
“我虽为教主,却也不愿一切事宜皆听从神的指示。我不会杀你,但我想,此事理当让你知晓。”
雪月将玉简归还,含着泪道:“子渊,对不起,拖累你了。”
子渊摇头,眉宇坚定:“哪里的话,月泽教主将你托付于剑学宗,我作为教主,一定会保护好你。”
雪月知道他不会对自己下手,可神的旨意,哪容得普通人置喙?
子渊以为自己态度足够坚决,便可与神作对,却不知天命难改。
雪月回到住所,呆坐在孤寂的房间沉思。
她不明白。
她有太多的事不明白了。
每当她想好好生活,重新开始,便有无数打击接踵而至。
她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莫非一切苦难,都来源于她前世的罪孽?
那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偏要给她转世的机会。
她抱臂蹲坐在床角,纵使是炎热的夏,也叫她浑身冒冷汗。
为何天地广大,就是容不得她?
难道成为宿主是她所愿吗?似乎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是否愿意接受“灾灵”。
这个让众人追捧、觊觎的毁天灭世之力,为何一步又一步地摧残着她的人生?
有那么一刻,她什么也不想管了。
对与错,正与邪,她都不在乎了!
只她想跑回魔界,告诉蓝幽,她愿意陪在他身侧,只要他能给她一处归宿。
这般堕落的想法,若是放在从前,她定会对自己嗤之以鼻。然而此刻,她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不管谁也好,收留一下她吧,莫要让她再孤身一人了。
但当蓝幽真的来到她面前时,她却慌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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