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那一身浅蓝色衣衫,发间仍旧松松系着条绀色发带。只是人瘦了许多,皮肤也不如从前白皙,两颧突出,唇色苍白,单薄的身子衬得衣服都大了许多。
脸还是那样俊俏,带着一种诡谲的病态美。从前鬓发只到下颚,如今都长到前胸。
他的眼底,泛着一层压抑到极致的暗涌,纵使旁人见了,也能从他的眸底看出这丝不同的情意。
雪月只愣神两息,便逼迫着自己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这位客官,你要吃些什么?”
蓝幽直勾勾看着她,像是参透某种禅意,低声回复:“一碗阳春面,多谢。”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透着连绵的倦意,像是一位翻越过千山万水路经此地的苦行僧。
“好。”雪月应着,转头去吩咐王姨,不久后便将食物奉上。
她靠在柜台边,用余光瞥了眼正慢条斯理吃面的蓝幽。
他这是……认出她了?
不可能呀!
她隐藏了气息,又换了张脸,还刻意变了音色,就连从前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动作、习惯也一并改了。
他绝不可能认出来!
莫非,只是路过此地?
也不该呀,他会自己做饭,又何须来面馆?更何况,他作为魔修,早早便辟谷了,又岂会稀罕人间一碗寻常汤面。
到底是认出来了,还是没有?
她愈想愈烦,在柜台前来回踱步。芙娘在远处招呼道:“阿芜,这桌要两碗牛肉面,劳烦你送一下。”
雪月的思绪被打乱,她连忙应道:“这就来。”
忙活了一个下午,店里客人也渐渐少了。眼见着黄昏将至,蓝幽还坐在原地。他像个瘟神,客人们都避着他,他却不以为意,孤自坐在那一角吃面。
只是,一碗早已凉透的面竟然吃了这么久。
翠娘走到雪月身侧,对着那处小声埋怨道:“那桌的客人真是古怪,中午点的一碗面,竟然到现在还在吃。”
芙娘也纳闷:“可不是嘛,白白占了个好位置,也不知何时走。”
雪月朝那处望了一眼,却正好与对方对上了眼神,她连忙撇开脸,讪然擦着柜台。
“诶,怎么走了,莫非听见我们说他了?”翠娘忽然道。
雪月回头一看,蓝幽正往外走去,那方孤寂落寞的身影烙在她心头。
芙娘忙道:“给钱了吗?”
翠娘走上前,瞧了一眼桌案:“给了,压碗底了。”
她将钱取出:“哎呀,给了好多钱,怎么直接走了。阿芜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雪月瞅了眼:“等明日再给他找钱吧。”
“他明日若不来呢?”芙娘问道。
“那便收着吧。”雪月收拾着桌上的残局,“想来是哪个富家公子,不差这点钱。”
翠娘高兴坏了:“我还记得那白面模样,确实像个贵公子。今天是走运了,若是每天都有这样有钱的‘败家子儿’就好了。”
几人打趣着,雪月黯然一侧,未有回应。
今天客人少,面馆早早打了烊。
雪月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七上八下,半天平缓不下来。
寻常人吃个面,哪里需要这样久?
蓝幽坐了一下午,分明冲着她来的。
只是,她至今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如何认出来的?
“阿芜姑娘,要回去了?”
说话的人是雪月的街坊邻居,一个老实本分的白面书生。二人住得近,自然少不了来往,久而久之便熟稔了起来。
书生将一包盘状油纸递给雪月:“自家炒了些茶叶,阿芜姑娘若是不嫌弃,拿着去泡茶喝吧。”
雪月笑着接过:“你送的茶,我哪里会嫌弃?只是这平白受禄,倒叫我不好意思了。你等着,待我回屋给你取些糕点。”
书生几欲推辞,眼见就要他走了,雪月眼疾手快将他拉进院中:“你就在门口等着,可别走了,我很快便出来。”
书生羞红了脸,木愣地呆在原地。
两里之外,蓝幽正坐在一棵巨树枝头偷窥这一幕。
为了防止雪月发现,他特意选了这个距离。只是离得太远,他根本听不清二人的谈话。
依稀间,他只能遥望二人熟络地聊天,而雪月毫不客气地将那书生拉进住处。
他将目光收回,不甘心地捏紧拳头。
她竟然成亲了!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浮现的那一刻,他抑制不住地去想象二人相亲相爱的模样:雪月羞怯地对他笑,亲昵地对他撒娇,甚至是拥抱、亲吻。二人之间,怕是早已……
想到这,他气急攻心,捂着胸口吐出一口浓血。
她成亲了!她竟然成亲了!
也对。
五年光景,她有足够的时间去遇上新的人,比他好一万倍、善良无辜的人。雪月会与那人,从相识相知到相爱,重演一遍无数恋人所走过的路。
届时,雪月便会知道,他是有多不堪。
更恐怖的是——她会慢慢忘记他!
时间会抚平他们二人之间的伤痕,乃至是所有的记忆!
雪月会忘记他,会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和她的夫君。
那他呢?
蓝幽苦笑一声。
他硬扛残躯,苦苦寻她五年,好不容易有了希望,竟然只落得个这样可笑的下场吗?
那他现在活着,还有什意义?
雪月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将糕点打包好,给了书生。那书生不好意思地同她推搡了几番,最终还是接了过去,羞赧地离开此地。
雪月如往常一般,将院落简单打扫干净,又把早上晒过的衣服收进房中。随后便回到书房,继续整理剑谱。
还差最后几页,这本剑谱编册完成。
只是……雪月往手边瞥了一眼,墨条快用尽了。
她看向窗外,残霞映着彩云,天还没黑。
遂而起身,出门买墨条去。
店铺的李伯认得她:“阿芜,这次来买什么呀?”
雪月笑道:“买点墨条。”
李伯在木架上翻找:“我懂,老样子,还是松烟墨是吧?丫头,这次要几条?”
雪月想了想,她在皖南应当不会再待太久,便回道:“一条就好,多谢李伯。”
东西打包好,雪月揣在怀中,往来路走去。
已是暮时,人烟稀少,几个顽皮的孩童还在街上玩闹,你追我赶。商贩们推着货车往家走,车檐挂着的铜铃叮铃轻晃,渐渐隐没在深巷。散步的闲人踏着青石板,遥遥与流云并肩,偶遇熟人,相互打个照面。
雪月踏着轻快的步子,哼着不成曲的小调,悠闲地往小巷子里走。
白墙黛瓦,柳杏飘摇。暗色荫蔽处,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挡了她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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