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朔的冬天比京城更冷。
风从北方的荒原刮来,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工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墨老的得意弟子姓周,单名一个墨字,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却已跟着墨老学了十五年手艺。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袖口用麻绳扎紧,站在一处土坡上,手里拿着格致院送来的图纸。图纸用桐油浸过,不怕水,在寒风中哗啦作响。
“周师傅,这水车的位置,真能行?”崔家派来的管事姓刘,四十来岁,脸上带着常年管事的精明与谨慎,“这河沟子冬天水浅,开春雪化了才涨水,现在立水车,不是白费功夫?”
周墨没抬头,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刘管事看这里。这条旧渠是前朝修的,渠底比现在河床高三尺。我们不是要等河水涨上来,是要把水引上来。”
他指向坡下。
那里,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挥着镐头,在冻得梆硬的土里刨沟。镐头落下,溅起土块和冰碴。汉子们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挂在胡茬和眉毛上。他们大多是本地流民,土地被兼并后无处可去,听说崔家招工修渠,管饭还发粮,天没亮就挤到了工棚外。
“看见那根木桩没?”周墨说,“那是水准点。从那里往下挖七尺,就能碰到地下暗流。这河朔地界,看着干旱,地底下水脉却丰。只要打通了,冬天也能引水。”
刘管事将信将疑。
但崔家老爷交代过,技术上的事,听格致院派来的人。他只能点头:“那就按周师傅说的办。只是这工钱……”
“按人头,一天三斤粗粮。”周墨说,“中午管一顿热饭,有菜有汤。工具我们提供,损坏了不用赔。”
刘管事心里算了算账。三斤粮,比市价低,但对这些饿急了的流民来说,已是天大的恩惠。他看了看那些埋头苦干的汉子——他们干得很卖力,每一镐都用尽全力,仿佛要把积攒了一冬的力气都使出来。有人手上磨出了血泡,用破布一缠,继续干。
“以工代赈。”周墨轻声说,“既修了水利,又安了民心。”
刘管事没接话。他心里清楚,崔家老爷要的是水利修成后的七成收益,至于这些流民是死是活,并不在考虑范围内。但这话不能说出口。
工地上响起号子声。
十几个汉子扛着一根粗大的杉木,喊着整齐的调子,一步步往坡上挪。木头很沉,压得扁担吱呀作响。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有人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的人立刻伸手扶住。没人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周墨走下土坡,来到一处正在开挖的沟渠旁。
沟已经挖了五尺深,两壁用木板撑着,防止塌方。底下,三个汉子正用铁锹清理浮土。泥土的腥味混着冻土特有的寒气,扑面而来。周墨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土质还行,黏性够。”他对旁边一个年轻工匠说,“照图纸,这里要下石基。石头运到了吗?”
“运到了,在那边堆着。”年轻工匠指向工地东侧。
那里堆着几十块青石,每块都有磨盘大小。石头上还沾着山里的苔藓,在雪地里泛着青黑的光泽。几个石匠正在凿刻,锤子敲在凿子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空旷的工地上传得很远。
周墨走过去,摸了摸一块已经凿好的石料。表面平整,边角方正,符合图纸要求。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记了一笔。
“周师傅,吃饭了!”
远处传来喊声。
工棚那边,两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熬着菜粥,热气腾腾。粥很稠,里面切了白菜和萝卜,还撒了一把盐。香味飘过来,工地上的汉子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歇工!吃饭!”刘管事喊了一声。
汉子们放下工具,排着队往工棚走。没人争抢,没人插队,只是沉默地等着。轮到的人接过粗陶碗,盛满粥,再拿两个杂面饼子,蹲到一边,埋头就吃。喝粥的声音呼噜呼噜,嚼饼子的声音咔嚓咔嚓,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墨也端了一碗粥,蹲在一个土堆上吃。
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喝下去,胃里就暖了。他一边吃,一边看着那些流民。他们吃得很急,有人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停下。有人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揣进怀里,大概是留给家里孩子。
“周师傅。”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周墨抬头,见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手上满是老茧。老汉端着碗,却没吃,只是看着他。
“老伯有事?”
“俺……俺想问问。”老汉声音沙哑,“这渠修好了,真能让俺们有地种?”
周墨放下碗:“老伯原来有地?”
“有,三亩旱地,在崔家庄子边上。”老汉说,“前年旱灾,收成不好,借了崔家二两银子。去年利滚利,还不上,地就抵给崔家了。俺和老婆子,还有两个孙子,现在租崔家的地种,交完租子,剩不下几口粮。”
周墨沉默片刻。
“这渠修好了,能多浇五百亩地。”他说,“崔家老爷答应,渠边的地,优先租给修渠的人。租子……会比别处低一成。”
老汉眼睛亮了:“真的?”
“白纸黑字,写在契书里。”周墨说,“等渠修成那天,刘管事发契书。”
老汉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粥洒出来一点。他赶紧用袖子擦擦碗边,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周师傅,谢谢崔老爷……”
“不用谢我。”周墨扶住他,“老伯好好干,渠修好了,大家都有活路。”
老汉连连点头,端着碗走了,脚步轻快了许多。
周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那一成租子的优惠,是萧云澜在协议里硬加进去的条款。崔明远当时很不情愿,但萧云澜说:“不安抚民心,工程难成。若激起民变,崔家的损失更大。”崔明远这才勉强答应。
可这一成租子,对这些流民来说,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周墨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到木桶里。他站起身,走到工地西侧。那里,几个工匠正在组装一台奇怪的器械。
那是龙骨水车的骨架。
木头是上好的杉木,经过蒸煮、烘干、上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齿轮、链条、水斗,一件件摆在地上,像一堆巨大的玩具。周墨蹲下身,拿起一个齿轮,仔细检查齿槽的深度和角度。
“周师傅,这齿轮的齿,是不是太密了?”一个年轻工匠问,“俺以前在别处见过水车,齿轮没这么密。”
“这是改良过的。”周墨说,“齿密,传动更稳,力气损耗小。你看图纸这里——”
他摊开图纸,指着上面复杂的线条和数字。
年轻工匠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摇摇头:“看不懂。”
“看不懂就照着做。”周墨拍拍他的肩,“等装好了,你再看它转起来,就明白了。”
几个工匠继续忙碌。
锤子敲打榫头的声音,锯子切割木料的声音,刨子推过木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木屑飞扬,在阳光下像金色的粉尘。空气里弥漫着杉木的清香和桐油的刺鼻味。
周墨走到一旁,看着远处。
工地的范围很大,沿着旧渠的走向,绵延两三里。到处是忙碌的人影,挖土的,运石的,砌渠的,像一群蚂蚁,在雪白的大地上刻出黑色的线条。那些线条很规整,笔直或弯曲,都符合图纸上的设计。
他知道,这些线条连接起来,就是一张网——一张能引水灌溉、能改变土地命运的网。
而这张网的核心,是那几处关键节点。
一处是正在开挖的地下暗渠入口,一处是即将修建的分水闸,还有一处,就是这台龙骨水车。这些节点用了格致院最核心的技术,图纸上标注了详细的尺寸、角度、材料配比,但没写原理。崔家的工匠能照着做出来,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萧云澜的反制措施之一。
技术可以给你用,但解释权在我手里。
周墨收回目光,走到分水闸的选址处。这里地势较高,能俯瞰整个工地。几个石匠正在凿刻闸门的石槽,凿子与石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石粉飞扬,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层灰。
“周师傅,这闸门的槽,深度够吗?”一个石匠问。
周墨用尺子量了量:“再凿深半寸。记住,两边要绝对平行,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
“这么严?”
“水压大,差一点,闸门就关不严。”周墨说,“关不严,水就漏,漏多了,下游就没水用。”
石匠点点头,继续凿。
周墨站在这里,能感觉到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荒原的干燥和寒冷。但也能闻到泥土被翻开的腥味,听到远处流民们干活时的吆喝声,看到雪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那是活着的痕迹。
工程进行到第五天时,第一台龙骨水车立起来了。
那是个傍晚,夕阳西下,把雪地染成橘红色。水车架在刚刚挖通的暗渠出口处,巨大的轮子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周墨检查了最后一遍齿轮和链条,然后对刘管事点点头。
“试车。”
刘管事挥了挥手。
四个汉子走到水车旁,抓住摇杆,开始用力。摇杆转动,带动齿轮,齿轮带动链条,链条带动水斗。一开始很慢,齿轮咬合发出嘎嘎的响声。但随着汉子们加大力气,轮子越转越快,水斗从暗渠里舀起水,抬到高处,倾倒进旁边的导水槽。
哗——
水流进槽里,顺着斜坡往下流,一直流进刚挖好的支渠。
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那水流。水流不大,但在干涸的冬天,在满是冻土和积雪的河朔,这一股清水,像奇迹。
“成了!”有人喊了一声。
接着,欢呼声响起。流民们扔下工具,围到水车边,看着水斗一斗一斗地舀水,看着清水源源不断地流进渠里。有人伸手去接,水很凉,但捧在手里,像捧着希望。
刘管事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走到周墨身边,低声说:“周师傅,这水车……一天能浇多少地?”
“按现在的流速,一天能浇二十亩。”周墨说,“等暗渠完全打通,水流加大,能浇五十亩。如果这样的水车立十台,整个崔家庄子周边的地,冬天也能保墒。”
刘管事眼睛亮了。
五十亩,十台就是五百亩。冬天保墒,开春播种就不用等雨水,庄稼能早熟半个月。这意味着更多的收成,更多的租子,更多的……
他咳嗽一声,收起笑容,又恢复了管事的严肃:“周师傅辛苦。我会禀报老爷,给格致院记一功。”
“功劳是大家的。”周墨说,“没有这些兄弟出力,水车立不起来。”
他看向那些欢呼的流民。他们脸上脏兮兮的,手上满是冻疮,但眼睛里有了光。那光很微弱,但在漫长的寒冬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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