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几许》
那孟家旁支,在当地,是作威作福惯了的,不把这些底层百姓的人命当命,只想着不过一介农家女,竟也胆敢妄想撬动他们百年名门的基业,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左不过一条贱命,死就死了。
只在这头砸下大价钱,动用多方人脉,去收买衙门,打压百姓,试图堵住这喊冤的悠悠众口。
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们越是拦,越是按,下头百姓心中的这口怨气,就越是浓烈,越是急迫地需要外放。
含冤农家女所在的村子,得知此事,愿意站出来的村民,一个接着一个。
虽然前有官府施压,抓了几个带头的下狱,以儆效尤,用这样的手段,短暂压制住了一部分仗义执言的人。
但随之而来的,是街头巷尾,讨论度越来越高,怨气越来越重。
“今日是她,无人站出来喊冤,那若明日,换做是你,换做是我,又该如何?”
“这孟氏一族,仗着自己有钱有势,欺压我们穷苦百姓,不把我们当人,只当那可以随意打杀的牲口。”
“实在是欺人太甚。”
“且这当朝父母官,不为民当家做主,反倒勾结当地豪绅,欺压百姓。”
“兄弟姐妹们,叔伯舅婶们,拿起你们手中的武器,站起来,这一次,我们要跟他们,斗到底。”
孟家此举,激起民愤。
各方正义之士,竭尽所能,鸣冤叫屈。
不少读书人站出来,将此冤案编写成稿,由那走街串巷的货郎四处分发,又沿水路,散到隔壁村镇处,一传十,十传百。
许嘉珩讲到此处,恼怒拍桌道:“事情到这一步,本把那罪魁祸首交出来,给百姓们一个交代,也就作罢了。”
“可偏是那孟家旁支,胆大包天,竟还想着护短,不容许有人挑战他们在当地只手遮天的权威,朝那些百姓们下手,惹了众怒。”
那些前仆后继的正义之士,个个都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着一个的冒头。
这边倒下来,那边又站起来。
全村上下,百人联名的血书,几经周折,连带换了数十次的手,才终于被递到了巡案御史的眼跟前。
那御史见此冤案,当即察觉不妙,立即将案件下发彻查,并亲自督办,前前后后不足半月,便将此事查了个彻底。
许青瓷忙问:“那此案最终如何定拟?孟家的小辈,又作何处置?”
许嘉珩扶额焦虑道:“他手里两条人命,自是死罪没跑,只不过,这案子闹得大了,牵涉甚广,已经不是以命抵命就能了结下来的。”
众人皆知,官官相护。
这案子想往上捅,也绝非易事。
孟家作恶的消息,能递的如此顺利,除却各方正义之士的拼死努力外,其背后,必定还有贵人在推波助澜。
许嘉珩道:“此人极可能早就盯上了孟家,只抓着这错处,一举便将那孟家旁支连根拔起,除却此桩残害人命的案子,连带着此前大大小小的事,一桩桩,一件件,一个不留,全都被查了出来。”
像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盘根错节,是最不经查的,总有人会沾些见不得光的行当在身上。
又如此狂妄自大,目无丘壑,结果反被人抽筋剥皮,掀了个底朝天。
人人避之不及。
牵连大大小小的官员,近百余人,案子越办越大,就这样,一个揪一个,一个带一个的,一直查到了安平孟氏主家的脑袋上。
许青瓷对那孟家,对将军夫人,都没什么感情,她不认识,也从未接触过,不了解这个家族,是由怎样的一群人组成。
自己唯独能在心里确认的,是无论如何,既然做了这样可恶的事情,就应该接受惩罚。
可是话又说回来。
“哥哥这么着急?是因为这件事情,和我们也有关系?现在是已经查到将军府的头上了?”
不应该吧,难道还有这样连坐的?
这也不至于到了牵连九族的地步才对。
她话音刚落,许大将军便恼怒地扬手一拳,重重砸在手边的桌案上,并便随着一声怒喝。
许青瓷当即噤声,许嘉珩不语,但男人显露出来的表情,已经暴露,此事与她们许家,也仍然脱不了干系。
将军夫人捏着手绢儿,轻声啜泣。
许嘉珩静了好一阵子,才继续解释道:“在调查安平孟氏的过程中,还牵扯出了一桩两年前的大案子,孟氏族人名义上在全国各地开设银庄,实际做的赌场,还发放了一笔数额巨大的印子钱。”
“而这其中一笔钱财的流向,是出自我们将军府,出自娘的嫁妆私库。”
许青瓷指尖收紧:“怎么会……”
那桩案子,她当年在金陵,倒也是听说过的,闹得沸沸扬扬,逼死了多少穷苦百姓,也害得多少中农、富商,因染上这赌,染上这还不完的利,而被折腾的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受害人不计其数。
如此恶劣的案件,最终却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不知是哪位大人手眼通天,平了此事。
许青瓷完全不敢信。
当年在德春堂,她还耳提面命地告诫那些小药童们,说这赌可千万沾不得,且就是穷死了,也万万不可去碰的那些印子钱,竟是出自安平孟氏,出自她外祖家,出自她亲生母亲之手。
许青瓷倍感震惊,又跌回座椅里。
无人再提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内堂里诡异的安静了一阵子,直至许大将军开口。
“你们娘亲这些年,在家操持内务,管着偌大的将军府,实属不易,我作为父亲,深知不该说这样的话,但如今,事已至此,至少要保全许家,要护着你们这一双儿女,便也只能……”
男人话音未落,将军夫人便已泣不成声。
许嘉珩不忍,他站起身来道:“爹,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您和娘一定要和离?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解决危机?”
许大将军点头道:“若是这火,烧不到我们许家身上最好,可若是烧到了,你妹妹嫁进国公府,也许还会牵连谢家,到那时,若我们当真自身难保,那青瓷和晏休也得……”
“划清界限”的那四个字还未出口,门外便传来一句:“还得如何?”
许青瓷闻声抬眼,瞧见是谢晏休撩开衣摆,大步自院内跨入正堂。
她几乎条件反射地立即起身,迎上去:“夫君。”
谢晏休顺势接住她的手,将人护至身后,又朝着许大将军所在的方向拱手:“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许大将军忙迎上来:“是晏休来了,快快请起。”
他牵着谢晏休的手,快步往前落座:“前些日子你同青瓷大婚,我这个做岳父的,因公事缠身,没来得及赶回来,但私下里,也与你爹通了几封书信,我们都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
“只委屈了青瓷,流落在外多年,才刚回家,还未享受几日父母疼爱,便又嫁做人妇。”
谢晏休道:“岳父大人请放心,小婿定会好生照顾青瓷,护她周全,无论顺逆,风雨患难,富贵贫贱,皆与她共担,不相离弃。”
谢晏休的品性,许大将军自是知晓。
听他如此说,自己既放心,也羞愧,与孟氏夫妻多年,如今竟要大难临头各自飞。
还得虚心低头,向这些善于玩弄权术的小辈讨教。
“此局何解?”
谢晏休道:“岳父大人的猜测不错,此番的确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但他们的目地从来都不是孟家,而是许家,是谢家。”
许大将军忙问:“晏休已知是何人手笔?”
谢晏休笑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局浅看,只觉是孟家得罪贵人,背后有人借机拿他开刀,牵连了许氏。”
但实际……
许大将军眸光微动,更往深里去想:“动我们谢许两家,那就是要动太子,难道……是三皇子?”
论起有仇,许家站队太子,自与他是对立面的。
能抓着孟家的错处,趁机拔掉许家,等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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