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几许》
许青瓷不再推拒。
她方才不慎滑倒的那下,确也扭到了脚踝,虽不严重,但站久了,也隐隐有些疼意。
因不想在这样的处境中,显得自己太过较劲,于是微微倾身,伏在男人背脊。
谢晏休身形挺拔,双肩宽厚,稳稳当当起身,负起她往前走。
路上二人,均不言语。
许青瓷眸光清亮,靠得男人很近,连呼吸都敛下来,不敢太过大声,怕破坏气氛。
谢晏休露出来的耳尖,以及被风吹起,抚过自己眼睫的发丝,都带着他周身独有的阵阵冷香。
引人欲醉。
许青瓷越想稳住心神,心脏就跳得越快,隔着层厚重的衣料,也像只小鼓槌一样,“咚咚”地敲在男人肩头。
太明显了。
她心动的太明显了。
自己做贼心虚,于是猛地抬手,捂住心口,想要把那阵兵荒马乱强按进肚子里,好生藏起。
可谁料此举,又打破了二人之间微妙的平衡。
谢晏休身形微晃,一脚踩进雪中。
许青瓷险从他背上滚下来,伸手一把紧搂住男人脖颈,脑袋缩起,又埋进他的颈窝里。
不敢再乱动了。
谢晏休收回脚,没说什么,只浅浅笑着,又摇了摇头,保住了许青瓷本就薄如蝉翼,一戳就破的脸皮。
寒风很快散去周身热意。
世子爷夫妻恩爱,背着世子夫人归营一事,很快传遍军中上下,连许嘉瑶折返回城的马车,也正好撞见这场景。
许嘉珩轻声她劝道:“晏休的性子,你我都清楚,若非喜欢,他不会娶人过门,你又何苦执着?”
“错过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这该是幸事,虽无血缘关系,但你我兄妹一场,总是缘分,爹娘也不会薄待你。”
“待这次回府,你好生反省,敛了之前胡作非为的大小姐性子。”
“多读点书,学些傍身的本身。”
“待哥哥在朝中好生物色,给你再寻个好人家,以将军府义女的身份,将你嫁过去。”
“有我们许家在,下半辈子,保你安稳。”
“别再执着于谢晏休了,国公府你进不去的。”
以往有将军府的背景,有太后御赐的婚约,谢晏休也意志坚定,绝不妥协,更何况如今?
一个连通房丫头都不要的男人,又怎么可能纳侧纳妾?接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放在身旁?
许嘉珩字字肺腑,为了她好。
可许嘉瑶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想到如今没了身份,所有人都劝她不要争抢,要她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全部都心甘情愿地拱手让给许青瓷。
可她不愿,只疼的撕心裂肺。
尤其撩开车帘,远远瞧见那抹交叠亲热的身影,眼底里闪过一抹狠绝恨意。
许青瓷,我不会放过你的。
从今日起,也该为自己做些谋划了。
谢晏休,她是一定要抢回来的。
载着许家兄妹二人的车马,很快消失在茫茫驿道中,军营里恢复往日宁静。
谢晏休将许青瓷送回营帐内,自己则去了校场练兵。
许青瓷被他安置在床铺里,拿药油揉了会儿自己的扭伤,才又穿好鞋袜,主动到了药帐房内,开始做事。
她先是整理了士卒病册和医案,又拿过纸笔,按日期誊抄了一份封存,再清点了两遍库存的药材,整理入册。
正忙碌时,帐外传来响动。
许青瓷想,该是军中的医官到了,于是连忙起身见礼,可谁料对面掀开帐帘,二人对上视线,皆是一愣。
“陆先生?”
“青瓷姑娘?”
陆淮元背着药箱,方才从城内家中匆匆赶到郊外军营,神情显得疲惫。
许青瓷好奇多问了几句,这才得知,原是这人在太医院里,做事不够圆滑,得罪了院判,这才被打发至此。
而偏是在这个关头,他那青梅竹马的表妹,又有了身孕,正在害喜。
家中妻子对他的职位调动很是不满,一哭二闹三上吊,陆淮元一边郁郁不得志,一边又担心夫人的身体。
两头奔忙,故而精神不佳。
十足憔悴。
许青瓷听是他家中琐事,便没再追问。
可谁料那陆淮元心头郁结,反倒主动和她倾诉起来,话毕还问。
“姑娘怎会在此。”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拍了下脑袋:“瞧我这记性,姑娘如今嫁进国公府,便是世子夫人,而世子又在军中替太子把守兵权,接来家眷,倒也正常。”
只不过这些高门贵胄的世家公子,身份尊贵,花心,又实难伺候,哪有他们这些普通男人贴心?
连陆淮元也隐隐听说些许,说是那世子爷娶了将军府的真千金,没过几日,便就厌了,还因其养在洛阳的通房起了争执。
世子不肯归府。
夫人无奈,为保全婚姻,这才收拾了行装,匆匆赶过来。
倒也是个命苦的女人。
陆淮元视线落在距自己一臂远的许青瓷身上,姑娘跪坐在桌案前,提笔撰写病历。
她姿容素雅,但却是顶级的美丽,清冷脱俗的气质无人能及,一双妙手落下的字体,苍劲有力。
一看便是饱读诗书,通情达理的女子。
要说起来也是自己有错,若非他早已心有所属,狠心退了婚约,也不至于害许青瓷嫁到那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委身于谢晏休这般不学无术,薄情寡义,仗着背景任性妄为的世家子弟。
受这样的苦。
陆淮元越想越愧疚,下定决心要补偿。
那段时日,他想方设法要对许青瓷好,哪怕为此献出毕生所学,自己也无怨无悔。
可谁知几番接触下来,陆淮元发现许青瓷的医术,竟远在他之上,甚至处理起各种军营里的各种摔伤、棍伤、刀伤,都是信手拈来。
治疗经验出奇的丰富。
哪怕顶着世子夫人的身份,留在药帐房里做事,也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脏。
任是再狰狞的刀口,许青瓷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撸起袖子就上去处理了,对受伤士兵照顾的极其周道。
哪怕是包扎、换药、喂药这样的事。
她也亲力亲为,绝无怨言。
很快便在军营里得到了名声,是人人提及,都要竖个大拇指的许大夫。
许青瓷就是这样好的女子。
错过了她,陆淮元心里难免可惜。
而此时此刻,又想起自己家中妻子,心下暗叹。
要说起来,也是奇怪。
以往母亲在时,坚决反对他们二人在一起,定要陆淮元回金陵寻找旧友许家,履行婚约。
那时的感情受到阻碍,双方的意志反倒出奇的坚定,不管发生什么事,也决计不肯分开。
倒鲜少有什么矛盾。
而如今母亲去世,横在二人之间的阻碍消失。
他与许家的婚约也没费什么心思,就顺利取消,许家半点麻烦没找,许青瓷更是爽快无比,没提过任何补偿。
按说事情发展到这里,都堪称完美。
可偏偏他与表妹的感情,又出了问题。
自从怀有身孕后,表妹的情绪便十足的不稳定,夫妻二人虽在官府办了户籍登记,但因孕期,身体不适,双方父母皆已亡故,无人劳心操办婚宴,又加之自己时运不济,仕途多舛。
没有闲暇处理这些私人的事。
嫁娶仪式便被搁置下来。
而表妹却未曾如以往那般,给予理解,无论他做什么都支持他,坚定的和他站在一起。
反而因此心生不满,起了隔阂。
期间只要稍有摩擦,她便翻起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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