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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姝倒影》

39. 战与和

雪落无声。

南朝。京城。金銮殿。朝议吵了一个时辰。龙椅空着,皇帝病着,起不来。太子坐在侧位的监国椅上,脸色铁青,青得像殿外那盆快要冻死的铁树。底下站了满满一朝的大臣,文东武西,吵成了两锅滚粥,文臣主和,武将主战。

"殿下!"一个白胡子老臣颤颤巍巍出列,笏板举得老高,"北狄蛮夷,狼子野心!今日敢要三城,明日就敢要整个南朝!臣以为当发兵迎击,御敌于国门之外!"

"张老将军说得轻巧!"户部尚书苏子墨立刻出列反驳。他说话时笏板端得很平,眼睛看着地面,不看太子也不看武将,像在说天经地义的事,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发兵?拿什么发?国库去年刚遭了水灾,钱粮都拿去赈灾了。今年北方又旱,粮食减产三成。这仗打起来,军粮从哪来?"

"粮从哪来?从你们户部来!"张老将军吹胡子瞪眼,胡子上沾了点唾沫星子,"你们户部管着天下钱粮,现在跟我说没粮?"

"老将军这是在怪户部?"苏子墨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去年水灾的赈银,是兵部要走了两成,说是修缮边防。到头来?边防修在哪了?北狄人都打到家门口了!"

"你——"

"够了。"

太子一拍扶手,啪的一声,金銮殿里瞬间静了,静得能听见殿角那只自鸣钟滴答滴答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太子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看着底下这群大臣,文臣武将,一个个都是国之栋梁,可真到了危难的时候,一个个都在互相推诿、互相拆台。他的后脊窜起一阵寒意,这就是南朝的朝堂,这就是他将来要接手的天下。

"孤再问一遍。"太子的声音很沉,沉得像灌了铅,"主战的,站左边。主和的,站右边。"

大臣们面面相觑,然后窸窸窣窣地动起来,袍角摩擦的声音像一大群老鼠在跑。左边站了武将,右边站了文臣,泾渭分明,像一道鸿沟。

太子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人数差不多,一半一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的腿都开始抖了。

然后他开口:"苏尚书。"

苏子墨出列。"臣在。"

"你说议和。"太子看着他,"怎么议?"

苏子墨抬起头。他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很儒雅,也很正气,像祠堂里挂着的那些贤臣像。

"回殿下。"苏子墨说,声音四平八稳,"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止戈。北狄要三城,我们可以谈。"

"谈?怎么谈?"

"先割一城,作为诚意。"苏子墨说,"然后派使者北上,跟老王详谈。剩下的两城,可以用钱粮折算。"

"一派胡言!"张老将军又跳了出来,脸涨得像熟透的柿子,"割城求和?老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张老将军。"苏子墨不卑不亢,甚至还微微拱了拱手,"请问老将军,不割城,你能守住云州吗?"

"我——"

"云州一旦失守,北狄铁骑长驱直入,到时候丢的就不是三城了。"苏子墨说,语气还是那么平稳,"是整个北方。"

"你——"

大殿里静了一瞬。然后一个老御史颤巍巍出列,叹了口气。"打不起啊?"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去年灾荒,百姓已经够苦了。再打——要死人的。"

他不是苏党的人,胡子花白,腰也弯了,说这话时眼皮垂着,像在说自家的难处。然后才有别的文臣跟着附和——"苏大人说得有道理。""是啊,打不起就别打。苦的是老百姓。""议和是唯一的出路。"

文臣们纷纷点头。武将们气得脸都红了,可又找不到话反驳,因为苏子墨说的是实话,国库空了,军队散了,这仗确实不好打。

太子坐在监国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很轻,可每一下都像敲在众臣的心上。他在想,在权衡。割三城太屈辱了,他是太子,如果继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割地求和,史书上会怎么写他?可不割,真打起来,能赢吗?他不知道,他不敢赌。赌赢了还好,赌输了,就是亡国之君。

朝议散了,没有结果。太子说,再议。

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走出金銮殿,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叫。苏子墨走在最后,他走得很慢,手里攥着笏板,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晴,万里无云,阳光晃得人眼晕。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没有。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东宫。长春宫。沈明珩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刚从宫里递出来的,她安插在御膳房的一个小太监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信上说了朝议的情形,说了主战主和两派的争吵,说了苏尚书的议和主张,说了,苏尚书主张割三城。

三城。沈明珩的手指慢慢收紧,信纸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指节绷紧。

三城。老王的檄文里,也是三城。为什么?为什么刚好是三城?巧合吗?她不信,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伸手按住袖口,指尖隔着布料触到玉珩的棱角,泛着夜露的凉意,像妹妹的手。小时候妹妹闯了祸,她就是这样攥着玉珩,站在母亲面前,把妹妹护在身后。那时候觉得天塌下来有姐姐顶着,可现在,顶在她前面的人,一个都没有了。

她收回思绪,想起玉珩上的字——"若违此约,当取三城以偿。"如果苏子墨知道这句话,那他就不是单纯的主和派,他是,知道盟约的人。

知道盟约的人,有几个?母亲,老王,还有,莲社。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妆台的木头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她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了一幅字,是苏子墨的字,上个月进献给太子的,太子随手赏给了她。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她在意了。

她把字幅摊在妆台上。字写得很好,颜体,筋骨分明,内容是一首边塞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看起来正气凛然。

可沈明珩看的不是字,是落款的印。她拿起放大镜,手指有些抖,仔细看。印是一方小印,刻着"苏子墨印"四个字。可她看的不是名字,是,印的边缘。

印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缺口的形状,像半朵莲,正向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只会以为是刻印的时候不小心磕的。可那不是磕的。她太熟悉这个印记了,母亲的绣品上,苏晚娘的绣品上,都是这个形状,半朵莲,正向的。

她忽然想起朝议散场时,有人见过苏子墨攥笏板的手,指节上有一个很浅的疤,疤的形状,也像半朵莲,正向的。她的手猛地一抖,放大镜从手里滑落,掉在妆台上,滚了一下,掉在地上,哗啦一声,碎了。

莲社。在朝堂上。而且,是户部尚书,管着天下钱粮的人。

沈明珩的血一下子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底,像被人从头上浇了一盆冰水。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粮草总是不够了,为什么每次要打仗国库都是空的,为什么前线的补给总是慢半拍。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掏空这个国家,从里面一点点地掏空。等掏空了,北狄铁骑南下,南朝不攻自破。

她蹲下来,捡地上的碎玻璃,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滴在地上,红红的。她没感觉到疼,只是盯着那滴血,红红的,像母亲死的时候吐在帕子上的血。

母亲。她在心里喊。你当年面对的,就是这些人吗?你当年一个人,跟整个莲社斗,你怕不怕?你疼不疼?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风,吹得窗棂吱呀响,像个老人在呻吟。

北狄。边境。荒原。沈明玦和吕汉子已经走了两天。越往南越荒凉,风也越大,风里的沙子也越多,打在脸上生疼。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偶尔能看到几个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往北走,跟她们反方向。百姓身上带着焦糊味和尘土味,风里飘着干硬馍渣味,那是他们仅有的干粮。那些百姓脸上都是木的,眼睛是空的,像被抽走了魂。

有一次,她们路过一个村庄。村庄已经空了,房子被烧了,只剩下焦黑的墙,墙头上还冒着烟,烟是黑的,带着焦糊味。院子里纺车还倒在地上,半截线挂在锭子上,线那头埋在灰里,像主人刚走没多久。院子里有一只狗,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皮毛一绺一绺的,趴在地上,肚子一起一伏,喘得厉害。看见她们过来,狗抬了抬头,叫了一声,声音很弱,哑的,像被砂纸磨过。

沈明玦下了马,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肉,掰了一半,递给那只狗。狗闻了闻,叼起来,吃了,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像是饿了很久。沈明玦摸了摸它的头,狗的毛很糙,也很脏,结着硬块,可它的眼睛很温,湿漉漉的,像在感谢她。

"姑娘,"吕汉子在旁边催,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也带着点慌,"我们得走了。天黑之前,得赶到下一个驿站。"

沈明玦点点头。她站起身,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狗还趴在原地,看着她,尾巴轻轻摇了两下。沈明玦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人都活不下去了,何况是狗。

"姑娘,"吕汉子一边走一边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说,这仗……能打完吗?"

沈明玦没说话。她看着远方,远方是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天和地接在一起,看不到边。

"能。"她说,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

"什么时候?"

"不知道。"沈明玦说,"但总会有打完的一天。"

吕汉子叹了口气,那口气刚出来就被风吹没了。"但愿吧。"他说,"我娘还在云州城里呢?也不知道……"

他没说下去。沈明玦看了他一眼。"你娘在云州?"

"嗯。"吕汉子点点头,脸被风吹得通红,"我爹早死了,就我娘一个人。我本来想把她接出来,可她不肯。她说,她生在云州,死也要死在云州。"

沈明玦沉默了。生在云州,死在云州,这就是普通人的执念。土地,家,根。这些东西在太平日子里觉得不到,可到了战乱的时候,比命还重。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玉玦在里面,浸着夜露的寒意。姐姐此刻在南边,是不是也在摸着那块玉珩?是不是也在,担心她?

风卷着沙打过来,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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