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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鬼录》

4. 妒妇鬼(四)

李思九这一睡,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等她睡饱醒来,天色已接近黄昏。

她坐起身,用力地伸了个懒腰:“还不错,小睡一下,吃完晚饭去找县令要钱。”

“小睡?”

突然出现在耳旁的声音吓得李思九一个激灵,视线瞬间定位到声源。

“你在我房间里做什么?”

杜诤面露疲色,眼圈泛黑,像被女鬼吸了精气。不过这都不妨碍他此刻双眼喷火地瞪着她。

“小睡?你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前,李思九当街晕倒,他肚子在响眼前发黑,只好跟她一起坐在街边“行乞”。

等到了中午他才攒够了力气,东倒西歪地背起她回了客栈。

没人知道他这一路是怎么扛过来的。

李思九平时看着瘦瘦的一条,没想到一背起来,他的两条腿就抖得像筛糠,一步一个脚印步履蹒跚,还得时不时回头瞄一眼,生怕她从背上滑下去。

到了客房后,他扔下她就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补觉。

到了晚上,他直到吃完晚饭也没看见李思九下楼,想来是符咒对她的精力消耗太大,才会睡得更久,所以他也没当回事。

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不见她下楼,中午更是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他环顾四周,趁没人经过的时候,附耳趴在李思九门前细听。

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有些慌了。

在李思九门口踱来踱去几个来回,还是决定进去看一眼。

等到他终于站在李思九床前,却见这厮板板正正地平躺在床上,面色煞白,胸前半点起伏也无。

吓得他呼吸暂停,连忙俯身凑近,死死盯住她颈侧。

那里有一点极细微的跳动。

还好,是活的。

可是她的呼吸很微弱,杜诤不敢放松警惕。只好坐在床前的桌边,就这样盯着她,时刻观察着她的脸色和颈侧那点微弱的跳动。

以前在地府,他可以不眠不休十个日夜办公办案,但奈何他现在是凡人之躯,那些凡人有的毛病他都有。

刚坐上三个时辰,他就撑得越发吃力,手肘靠在桌上才勉强坐稳,可是肚子又开始叫了。

“真是麻烦。”

就在他下楼点个菜的功夫,回来后李思九就开始浑身颤抖,脸色由白转青。

他实在没招了,把自己屋里的被子也拿过来盖在她身上,又在屋中添置暖炉。

在这日渐升温的天气里,屋中又烧着暖炉,他热得满头大汗,汗珠子一颗颗砸进饭碗里,自己却浑然不觉,一手捧着饭碗一手夹菜,嘴里嚼嚼嚼,眼中盯盯盯。

此刻的杜诤颓废地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眼神却亮得吓人。

“你……还好吗?”

李思九莫名有些激动,这样的杜诤她是从未见过的。

以前他总是穷讲究,每次出门都是发髻高束一丝不苟,全身穿得整齐干净,衣服上但凡蹭上一点灰尘都要全套换下去。

可他现在不仅眼眶乌青,发丝凌乱地垂落了几条,衣襟上好像也蹦上了几个油点,就连一向洁净的面庞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这怎么看,都和“好”搭不上边。

形容心上人,人们爱说“你眼里有光”。可李思九现在想说的是——你眼里有盛夏正午的太阳,能把人烤化了。

李思九没想到自己睡这几天杜诤竟然在一旁守着自己。

说实话,她有点感动。

伏鬼师用符咒会在一定程度上对身体有所消耗,但更耗人的反而是时间。

一旦定界符出,在符阵内的每一刻伏鬼师都会随着时间消耗自身的精力,这也是为什么大多伏鬼师都选择“镇”或者“伏”。

不问因果,不询未来,这是伏鬼师的职责,也是保护伏鬼师的屏障。

以前收鬼后,她都或多或少地有些反噬,每一次都是往那一倒,靠着肉身硬扛。

伏鬼师依赖符纸,一旦失去这份媒介,自身就是个脆皮,挨不住恶鬼几下子。

因为入门难,入门后保护自己更难。故而大部分伏鬼师都隶属于世家大族,背后的资源与依靠是活命之本。

但她不同,她的师门……穷。

师父说她这样硬扛虽然折磨了些,但也同时锻炼了肉身的强度,扛得越多,身体就越结实。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

以前收鬼后,承受反噬的时候有师父陪在身边。

虽没有灵丹妙药,但只要能听到师父在一旁边念叨边画符,她模糊混乱的神思就会被奇迹般地安抚下来。

但自从十四岁离开师门后,就再也没有人如此陪伴她了。

李思九垂眸抚摸着身上两层厚厚的棉被。

其实这一次她能明显感觉到,梦中的刺骨寒冷并没有以往那样持久猛烈。

原以为是自己的锻体效果厚积薄发有了质的飞跃,没想到是平时嫌弃她嫌弃得要死的杜诤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守护着她。

好久违的温暖。

记忆中师父的影子渐渐重合到杜诤身上。

李思九瘪瘪嘴,狠狠抽了抽鼻子,下床走到杜诤身边。

“杜诤,谢……啊呜呜呜——”

杜诤被李思九狠狠抱住,她的头紧贴自己,嘴里震出杀猪般的哭声。

本就满头是汗的他,身前又贴上来个人,推也推不走,哭声还一个劲儿往耳朵里灌,越哭越响。

他低头只见肩头洇开一大片水渍,也分不清是自己的汗还是她的眼泪,或许……还有她的口水。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哭声渐息。

李思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在他衣服上蹭了几下,想把痕迹抹掉。

杜诤:“你别以为在我衣服上擦几下就能把你的口水蹭掉。”

李思九被戳穿,僵硬着直起身,两只眼睛红得像水洗过的大樱桃。

她双目含羞,脸颊绯红,还带着几分久睡过后的惺忪,没有手帕,却硬要作娇羞掩面状,含情脉脉地看着杜诤。

杜诤低头,只见手臂上莫名冒起一层鸡皮疙瘩。奇怪,屋里炉火烧得正旺,他怎会如此,不会是染了热风寒吧?

凡躯真是麻烦。

双双洗过澡后,李思九和杜诤在客栈一楼吃饭,此时客栈里人不多,俩人也吃得悠闲。

“小二哥,请问李天师今日可否一见?”

李思九循着声音回头,是一男子卑躬屈膝地在柜台前询问。

看这熟悉的身形和侧脸,李思九挑眉,这不是刘成儒么?

李思九上一刻还在抱着盆吃饭,下一刻却正襟危坐,面露威严。

“找本尊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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