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恶意拆解副本[无限]》
黎娅第一次见到安莱是在五岁那年。
那时她正饿着肚子坐在墙下生气,七岁的安莱端着一块蛋糕,从墙头上冒了出来。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两家都在办茶会。五岁的黎娅被保姆按在椅子上梳了半个钟头的麻花辫,头皮扯得生疼,脖子上还套了一条硬邦邦的蕾丝领花。
好不容易熬到甜点上桌,黎娅只是想吃块甜品,保姆就一巴掌拍开她伸向甜品的小手。
“客人还没有到齐呢,黎娅小姐。真正有教养的小淑女,应当懂得等别人先拿起叉子。”保姆如是说。
黎娅生气了。
她气鼓鼓地跑进后花园,一边走一边扯脖子上的蕾丝领花,扯不下来,就把它拧到后颈去。最后她在一块砖墙底下坐下,决定不再吃饭,让这群狠心的大人后悔莫及。
墙后忽然有人问:“我看到你们家里在吃饭,为什么你没有跟他们一起吃?”
黎娅抬起头,没看见人。
“谁在那里?”
“我。”
声音仍从墙后传来。
黎娅站起来,仰着脑袋等了一会。常春藤晃了几下,一张男孩的脸从墙头露出来。
他看着比黎娅大一点,眼睛绿得很好看,半边脸被藤叶挡住,手臂费力地扒着墙沿。
“为什么不吃饭?”他说。
“他们不给我吃,”黎娅绷着脸,“我想吃蛋糕,但他们说客人没有到齐,现在吃东西就是没有教养。”
男孩似乎认真想了想:“我家的客人到了。”
黎娅不太明白这件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男孩已经从墙头消失,常春藤合拢,只留下一阵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黎娅莫名其妙地等了一会。
不多时,墙后又响起一阵动静,比刚才大得多,藤叶哗啦啦地摇,砖灰不断往下掉。
那个男孩居然又爬了上来。他单手抓着墙头,另一只手托着骨瓷碟子。碟子上放着一块草莓蛋糕,奶油堆得很高,顶端还有一颗沾着糖霜的红草莓。
“给你,”男孩说,“这是我家的蛋糕。他们不让你吃,那你就吃我的。”
“那你怎么下来?”
“我可以从这里跳下去。”
那道灰砖墙比他整个人还高出一大截,黎娅看着他,觉得这个办法很有问题。
“你把蛋糕给我。”
“你够不到,”男孩严肃地看了看她的身高,“踮脚也够不到。”
“我接得到。”
“如果我递给你的话,盘子会摔碎。”
“你这样子,你才会摔。”
两人隔着一道墙争执了片刻,最后男孩选择相信自己。他撑着墙沿往下一跳,皮鞋却勾住了常春藤。
黎娅想也没想,张开手臂往前迎了一步。
她当然没接住,男孩连人带藤蔓砸下来,两个人一起滚进草地。黎娅后脑磕在草皮上,眼前冒出一小片金星。
骨瓷碟飞出去,扣在草地上摔成两半,蛋糕滚了几圈,停在她手边。
好在草莓还在,黎娅伸手去够,灌木丛里突然蹿出一道灰影,一只尾巴蓬松的松鼠冲到她面前,抱住那块蛋糕就跑。
黎娅扑过去时,它已经叼着草莓蹿到树上去,蹲在树枝上,飞快地往嘴里塞奶油。
“我的蛋糕!”
黎娅气得眼睛都红了。
男孩乱七八糟地从藤蔓里爬起来,白衬衫上全是草屑,膝盖也磕破了一块,血正沿着小腿往袜子里流。
“对不起,”他说,“你先不要哭,我再去拿一块。”他说完就又要爬墙。
“我没有哭!”黎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他的腿,“你的膝盖流血了。”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似乎刚发现这件事:“只是擦破了,一点也不疼。”
“你连站都站不稳了,还想爬墙?”
“我站得稳,”他说着晃了晃,立刻扶住墙,“刚才是草太滑。这次不会了。”
黎娅不相信。
就在这时,砖墙另一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安莱少爷?您又跑到哪里去了?”
男孩身体一僵。
一位老管家很快绕过砖墙,沿着小路走了过来。
他先看见了浑身草屑、膝盖流血的安莱,接着看见领花往后歪、裙摆沾了叶片的黎娅,又看见树下摔成两半的碟子,最后抬头看向枝头那只正在擦嘴的松鼠。
“少爷,”老管家的语气十分平静,“容我问一句,您这是在做什么?”
安莱张了张嘴,目光瞟向身旁的黎娅,明显想找出一个能够解释眼前这一片混乱的答案。
“喂鸟。”他说。
老管家沉默地望向树枝。松鼠抱着尾巴,低头与他对视。
“少爷,鸟在哪里?”
安莱不说话了。
黎娅往前站了半步,抬手指向树上:“就是那个,它就是鸟。”
管家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那是一只松鼠,黎娅小姐。”
“我刚刚给它取的名字,”黎娅说,“它现在就叫鸟。”
松鼠甩着尾巴跳上更高的树枝,很快消失在叶片后面。
老管家最终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下次两位若还想喂这只名叫‘鸟’的松鼠,请不要再使用夫人的茶具,也尽量不要从墙上下来。”
等他走远,安莱才小声问:“它真的叫鸟?”
***
十八年后的安莱坐在黑荆旅馆的备餐室里,右手伸向那本账册。
黎娅回过神,一把按住封皮:“不准看,把你的手给我收回去。”
就在不久前,维克把他们领到了这间备餐室。这里比上面的砖道宽敞一些,中央摆着一张长木桌,墙边堆着空酒桶与发霉的麻袋。
年轻女孩被安置在摞起的麻袋上。急救员将她固定好的伤腿垫高,又低声叮嘱:“苏溪,夹板一旦移位,刚才那些罪就全白受了。觉得疼或者发麻就叫我,不要自己乱碰。”
“嗯,我保证不乱动,”苏溪小声说,“谢谢你,林弥医生。”
灰夹克男人坐在角落里,手一直捂着脸上的伤,没有往账册这边看。
安莱的左臂缠着桌布,渗出的血已经将布料染成暗红。几缕汗湿的黑发垂在额前,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右手倒是很稳,指腹固执地压在账册上。
黎娅盯着他的胳膊。
安莱十分识趣地把手收了回去。
“这本账等了六十三年,”黎娅说,“大可以再等一会。”
“我们不一定等得起。”
“叶琳和那个戴眼镜的都能看,不缺你一个,你干什么非要凑上去?”
“他们能看账本,但是未必能套话,也未必能取得员工的信任。”
“你可以等伤口不流血了再说。”黎娅说。
“我怕等不到那个时候。”
“你就非得趁自己还没倒下,把所有事都管完?”黎娅压低声音,“这地方是缺了你就不会转,还是你觉得反正自己死不了?”
安莱说:“黎娅,我想让我们两个都活着出去。”
备餐室里的灯火轻晃,黎娅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两个,”他又说了一遍,“谁都不能留在这里。”
黎娅终于打开账本:“你问。”
安莱目光落向她缠着领带的右手。
黎娅把右手搁回膝上:“我翻。”
账页一打开,一股霉味便飘了出来,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名,黎娅只看了几行就失去兴趣。
她继续往后翻。
九个名字不断重复,每隔一段便会在后面盖上一枚小小的红章。越往后,红章的颜色越淡,账页边缘也逐渐出现了黑色霉斑。
安莱先对维克开口:“检查账本之前,我想先确认几件事。”
维克沉默地看着他。
“黑荆旅馆原本属于主人的妻子,”安莱说,“她立下的遗嘱里,没有把旅馆留给丈夫。而继承人是画像边上那个红发女孩。”
维克的身体颤了下,垂下头,依旧一言不发。安莱没有再继续纠结,问道:“维克,你们最后一次领到工资,是在什么时候?”
“六十三年前,十月十四日,”维克回答,“我记得很清楚。”
“也就是说,从十月十四日以后,你们九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再领到过工资?”
“没有,一笔都没有,尽管主人在账上说都发了。”
黎娅翻到最后几个红章,果然看见九个人的名字后都盖着同样的印记。
“你们没去找老板?”黎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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