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特与低语者》
詹姆十一岁那年的八月,哈利说:“走吧,该给你买书了。”
这话说得轻巧。实际上詹姆从六岁起就等着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霍格沃茨录取通知书是七月末到的,那只猫头鹰俯冲下来的时候詹姆正跟阿不思在院子里用松果打魁地奇,猫头鹰直接把信砸在詹姆后脑勺上,然后趾高气扬地停在苹果树上理羽毛。詹姆捡起那封盖着霍格沃茨徽章的信,手抖得拆了三次才拆开,读了第一行字就冲进屋里大喊“我中了”,金妮头也没抬地说“你本来就是被录取的,不用中”,詹姆说“性质一样”。
对角巷之行定在八月第二个星期二。原本金妮也要来,但莉莉前一天晚上发烧,金妮留下来照顾她,临走前给了哈利一张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三排东西,背面还有附注。哈利把清单折好放进袍子内袋,对詹姆说:“你妈列的清单,漏买一样回去你自己解释。”
他们通过壁炉飞到对角巷。詹姆坚持要自己撒飞路粉,结果喊“对角巷”的时候打了个喷嚏,喷出来的粉带着鼻音,落点偏了三英尺,从破釜酒吧的壁炉里滚出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吧台上。汤姆酒保扶了他一把,说“小波特先生?”,詹姆说“你怎么知道是我”,汤姆说“你爸当年第一次来的时候撞翻了半打杯子,你这才一个”。哈利从壁炉里走出来,袍子上干干净净,脸上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
对角巷八月的阳光是热的,混着各种味道:坩埚铺的锡蜡味、宠物店飘出来的猫头鹰食的腥味、冰淇淋摊的糖浆味,还有不知道从哪家店里传出来的旧羊皮纸的霉味。詹姆走在哈利旁边,眼睛不够用。他六岁那年跟爸爸来过一次,但那次只是路过对角巷去了别的地方,他只记得一家橱窗里摆着会自己转的望远镜。这次是正经买东西,从坩埚买到天平和黄铜药瓶,从一年级袍子买到尖顶帽,詹姆全程处在一种“我能摸所有东西吗”的状态。哈利跟在后面付钱,偶尔说“那个不行”“放下”“别闻那个”。
最后一家是丽痕书店。詹姆的课本清单上一共列了八本书,其中七本在书店正厅就能找到,第八本是《标准咒语,初级》,曼恩蒂太太说仓库里还有最后一本,让伙计去取,大概等二十分钟。詹姆说“那我去那边看看”,哈利说“别出店门”。
丽痕书店不大,正厅三排书架,挤得满满当当,有些书摞在地上当凳子用。詹姆绕过“魔咒类”和“变形术类”两排书架,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上贴着标签“古代魔法与失传技艺”,但标签的纸已经泛黄卷边,显然很久没人换过。这排书架上的书比外面的旧得多,有些连封面都没了,露出里面发黑的装订线。詹姆顺着书架扫过去,大多数书他都看不懂,字密密麻麻的,插图也画得让人不想多看。他正准备转身回去,手指在书架最下层停住了。
那里塞着一本很薄的手抄本,大概只有他手掌张开那么大,没有封面。装订用的是粗麻线,线头已经毛了,但书页没有散。詹姆把它抽出来翻了一下,扉页上只有一行字,墨水褪成了深褐色,但字迹清晰:
“不要读出声。”
没有作者名,没有出版社,没有出版年份。扉页之后全是手写的咒语记录,笔迹很杂,至少有四五种不同的手迹交错在页面上,有些页的边角还有批注,字小得几乎看不清。詹姆翻到一页画着一个圆形图案,圆里面套着三角形,三角形里面又套着一个小圆,旁边写着“第三类接触探测:从外向内逐层收束”。詹姆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探测”两个字他认识。他把手抄本翻回扉页,盯着那行字看。
“不要读出声”是什么意思?是说读了会被听见,还是说读了会出什么事?詹姆站在书架前,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书店里其他声音都退远了,只剩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他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更复杂的图案,旁边有一段说明文字,第一行是“当低语转为清晰语言时,立即终止”。詹姆的心跳快了一下。低语。他在六岁那年的书房里听过那个声音。他握着玻璃瓶的时候脑子里的那种声音。他把那页折了个角,抬头想叫爸爸。
哈利已经走过来了。他手里拿着那本刚取到的《标准咒语,初级》,还有一本封面印着曼恩蒂太太头像的《魔药制作入门》。他走到詹姆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詹姆手里的东西。
“在哪儿找到的?”哈利问。
“就这儿,最下面一层。”詹姆把手抄本递过去,“扉页上写了‘不要读出声’,爸,这是什么书?”
哈利接过手抄本。他翻到扉页,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詹姆看见了一件让他之后很多年都想不明白的事。爸爸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生气詹姆见过太多次了,生气的时候哈利的下颌会收紧,眉心会皱出竖纹,声音会变得比平时低半个调。现在的表情不是那个。哈利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反而变得很暗,瞳仁周围的虹膜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紧了一圈。他拿着那本手抄本,拇指按在书脊上,指节微微发白。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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