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穿越者》
挂了电话,她下楼。楼梯走到一半,她站住,吸了两口气,才把脚放下去。
妈妈在客厅叠衣服。电视没开,窗户开着,茶几上一张超市单子被风掀起一角。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齐,摞在膝盖上。
“妈,我问你个事。”
“问。”妈妈手上没停。
“一九九七年冬天,你去苏北。”
妈妈停下手。“去干什么。”
“找一个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妈妈把手里那件衣服放下,压在膝盖上那摞的最上面。“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说的。”
——
妈妈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摞衣服。
“我记得。”
林晓握着笔,没敢接话。
“记得什么。”
妈妈想了一会儿。“冷。”她说,“屋子冷。没有炉子。”
林晓没动。她本来想问他长什么样,高不高,瘦不瘦,脸上有没有疤。可妈妈记不住脸,见过太多,太具体的脸反而留不下。衣服能留下,有领子,有袖口,有补过的地方。
“他穿什么衣服。”
妈妈抬起头。“什么。”
“那个人。你见到的那个人。”
妈妈看着窗外。窗外是小区的树,夏天,叶子很密,叶子底下有人在晾被子,竹竿敲了两下栏杆。
“灰色。”她说。
林晓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什么灰色。”
“棉袄。”
“什么样的棉袄。”
“旧的。”
“怎么旧。”
“袖口破了。”
林晓的笔停住。“破了?”
“嗯。”
“哪只。”
“右边的。”
“怎么破的。”
“不知道。”妈妈想了一会儿,“磨的。”
“破了以后呢。”
“缝了。”
“用什么缝。”
妈妈看着她。“线。”
“什么颜色的线。”
妈妈想了很久。“白的。”
“为什么用白线。”
“不知道。”妈妈说,“家里没有别的线。”
“缝得怎么样。”
妈妈的眼睛动了一下。“歪。”
林晓把本子合上,摸出手机,翻到张俊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住,然后按下去。
响了两声,第三声没响完,那头接了。
“喂。”
“张俊。我问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问了什么。”
“衣服。”
“她记得?”
“记得。”
“什么样的。”
“灰的。”林晓说,“棉袄,旧的,右边袖口破了。”
那头没有声音。
“用白线缝的。”林晓说,“缝得歪。”
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楼下有人推板车过去,铁门哐了一声。
“张俊。”
“嗯。”
“你在吗。”
“在。”
——
他的声音有点怪。“那件棉袄。”他说。
“嗯。”
“是我妈缝的。”
林晓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家没有灰线。”张俊说。
“什么?”
“那年冬天,我妈找了一圈,没有灰线,就用了白的。”他说,“本来就歪,我妈眼神不好。她一边缝一边骂我爸,说他不该回来。”
“骂什么。”
“骂他没出息。”
“骂完还是缝了。”
“缝了。”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变粗了,像隔着门在喘。
“你还好吗。”
“还行。”
安静了一会儿,楼下有小孩在哭,哭两声就停了。
“她还记得什么。”张俊问。
“不知道。我没敢多问。”
“为什么不敢。”
“因为她今天记得。”林晓说,“明天可能就不记得了。问多了,她会乱,忘得更快。”
那头沉默了很久,话筒里有别人的说话声。
“那你就趁她记得的时候问。”
“我怕。”
“你不问,就没了。”
她把手机握得很紧,说:“你说的对。不问,就没了。”
——
那天下午,她跟妈妈聊了两个钟头。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一直捏着那件叠好的衣服,捏一会儿,放开,再捏。她问了很多人,有的一问就答,有的想很久,有的说不知道。四页纸,字写得小,一行挤一行,写错了就用指甲刮掉。
第一页是房子。土墙,三间,院子里一口井,井边有一棵枣树。说到井,妈妈的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圆。她说,枣树很老。
“多老。”
“比我老。”
第二页是人。他老婆,矮,瘦,说话快。他有一个儿子,十来岁,站在门口看她。
“那是我。”张俊后来在电话里说。
“什么?”
“那年我十二。”
“站在门口?”
“站在门口。”他说,“我记得那天有个人来。”
“你记得她什么样吗。”
“不记得。我只记得她穿得好。”
“什么叫穿得好。”
“就是……不像我们那儿的人。”
第三页是饭。白菜,豆腐,一碗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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